张其海,乃是上海城内数得着名号的棉商,家里从前明开始就经营着棉布生意,到他这一代,已经拥有二十多家棉纺,红营在江西起势之时,他也暗中出钱出力、捐赠棉布棉衣给予过许多支持,因此红营入江南之后,他的产业除了田地没了、工坊里头搞起了工会、实行红营的一系列政策之外,似乎也没有遭到什么打击。
如今这位富商却坐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来到城东一处宅邸附近,这处宅邸便是沈自明的住宅,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他站在沈自明宅子门口,整了整身上的狐皮袄子,刚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吵闹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很,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搬什么搬?凭什么搬?这宅子住得好好的,你一句话就要搬,你问过我没有?”
里头又传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明显是在劝。女人的声音更高了:“你怕什么,又不是一定会抓你头上来,以前肃贪镇反的事还少?哪次抓你头上了?你自己就是纪检干部,你抓过几条大鱼?陈友德、黄茂才他们肯定是没托关系,没人保着才被抓了,万一查你头上,你去走走时委员的背景,谁敢抓你?”
男人的声音又说了几句,女人根本不听,继续骂:“沈自明,你要我搬哪去?搬回那破胡同里,跟那些穷鬼挤一块儿?我告诉你,沈自明,门儿都没有!沈自明!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了个小官,每天见不到几面,钱也没几个钱,怕这怕那!你看那刘秀才,当初穷困潦倒一个,自个学番语,做番商的茶饭生意,现在酒楼都有两家了,你呢?这些年好不容易好过了一些,又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碎了,张其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了想,往后退了几步,回到马车边上,从车里摸出一支烟卷,点上,慢慢抽着,抽完一支,里头的声音还没停,男人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只剩下女人劈头盖脸的痛骂。
他又点了一支,抽到一半,里头终于安静下来了,张其海把烟头在雪地里摁灭,掸了掸身上的烟灰,重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侍女,就是张其海送给沈自白的,对外说是家里头的亲戚,实际上是从南洋买来的使唤丫鬟,见是他,连忙把他往里让。
张其海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进了正堂,正堂里,沈自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他婆娘站在一旁,背对着门,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刚哭过。地上有碎瓷片子,还有一个摔瘪的茶壶。
沈自明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丝笑行礼,他婆娘头也不回,噔噔噔跑进里屋去了,张其海回礼过,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沈自明的脸色,笑道:“沈主任,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