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逻禄阙啜的首级在安西四镇示众完毕,最终被石灰腌制,装入木函,连同陈子昂措辞严谨的报捷文书,一并送往洛阳。
陈子昂肃清西域内部刺芒的行动暂告段落,龟兹城内外呈现出一种战乱后罕见的、带着疲乏的平静。屯田的军民忙着秋收最后的作物,官仓里第一次有了虽不充盈却实实在在属于本地的粮秣积累;商队往来渐频,驼铃重新在修复的驿道上叮当作响;都护府颁布的各项政令,开始在四镇大部分地方得到不算积极但至少表面上的遵从。
然而,大将军陈子昂眉间的川字纹并未因此舒展。
大唐右武卫大将军的冠冕赋予他权威,也压给他更重的责任——他必须看得比“平静”更远。
郭待封和李璎忙于军屯与民政的具体事务,王孝杰虽伤愈,却被一纸调令召回洛阳任职,陈子昂身边少了那位最锐利的战将之眼,许多需要穿透表象的观察,便只能更多地依赖他自己,以及那张由忠诚斥候校尉魏大、归化胡商康必谦以及拂云和拂月执掌的地方耳目构成的严密情报网络,毕方司在背后秘密运转,无数青鸟在西域潜伏了起来。
深秋某日,一份来自疏勒,由一名常往来于于阗、疏勒乃至更西边“勃律”的粟特老商人口述、经疏勒镇将整理转呈的密报,引起了陈子昂的注意。密报内容琐碎,夹杂着大量商路见闻与市井流言,但其中有几条信息,被陈子昂用朱笔单独勾勒出来:
“……近半年,自勃律方向,经‘悬度’,也就是危险的山路而来的天竺僧侣与‘医方明’似有增多,多挂单于疏勒、于阗较大寺庙,亦有被当地豪族延请为座上宾者。彼等所携非仅经卷药囊,间或有精巧金工、异样香药,乃至所述星象历法,亦与中原及西域旧传略有不同……”
“……疏勒城西新起一小寺,样式古怪,不类禅院,亦非祆祠,内中供奉之神像螺发卷髯,侍者称乃‘梵天’、‘湿婆’之属,香火颇盛,往拜者除胡商外,亦有本地好奇民众……”
“……于阗镇将苏海政之幼子,去岁罹患怪疾,本地医者束手,后得一游方天竺僧以‘瑜伽’术及奇香医治,竟得痊愈。苏海政厚赠之,该僧现居于其府邸别院,据说苏海政近来常与之密谈,所议不详……”
“……勃律商贾私下言,吐蕃王庭近年与北天竺‘戒日王’故地之某些邦国往来甚密,多有僧侣、工匠借道吐蕃往来于天竺与于阗、疏勒之间,吐蕃似不以为阻,反有护送之举……”
天竺,这个对于大多数洛阳朝臣而言,只是《大唐西域记》中一个遥远佛国、朝贡名录上一个偶尔出现名字的存在,此刻在陈子昂眼中,却与吐蕃败退后西域看似平复的局势,隐隐勾连起来。
陈子昂起身,走到那幅愈发详尽的安西及周边舆图前,目光越过标识着吐蕃的广袤高原,投向其南侧那片用淡墨勾勒、标注着“北天竺诸国”的区域。吐蕃与天竺,山水相连。吐蕃崛起,其文化与宗教本就深受天竺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