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知道,论钦陵败退,噶尔家族失势,吐蕃陷入内争,无力大举东顾。但若其与天竺某些势力勾结,换一种方式,将天竺的影响——宗教的、文化的、乃至技术的——作为触角,悄然渗入刚刚遭受重创、人心未定的安西呢?
僧侣、医师、工匠、香药、异神崇拜……这些看似无害,甚至带有“教化”、“慈济”色彩的人员与事物,恰恰是最难防范的渗透。他们不持刀兵,却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信仰、拉拢精英、传播异说、乃至收集情报。苏海政之子被治愈,便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恩情,往往是比威逼更牢固的纽带。而那些样式古怪的寺庙、不同的星象历法,则可能在底层民众与知识层面,悄然松动大唐官制与儒家构建的文化认同。
陈子昂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窗外,是龟兹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几缕薄云如同扫过的痕迹。他仿佛看到,在那蓝天之下,无形的暗流正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借助僧袍与商队,从雪山西侧弥漫过来,与安西土地上尚未消散的血腥气、以及种种不甘与欲望混合,酝酿着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隐蔽也或许更为长远的危机。
“来人。”他沉声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李副都护与郭中郎将来此议事。另外,持我手令,去将府库中那几名曾随商队到过天竺边缘、或通晓梵语及天竺风俗的胡商译语者唤来,要最可靠、口风最紧的。”
不多时,李璎与郭待封匆匆赶到,见陈子昂面色沉凝,心知必有要事。随后,两名年长胡商也被引入,神色恭敬中带着些许不安。
陈子昂让胡商详述他们所知的、关于天竺北部诸国近况、其与吐蕃往来、以及天竺僧侣商人在西域活动的一切细节,尤其关注那些“医方明”、“工巧明”以及新兴的宗教动向。胡商所知虽零星,但拼凑起来,确实印证了疏勒密报中的一些信息,并补充了更多关于天竺商人带来的新奇货物,如更加透明的玻璃器、特殊的染料、号称能提神的香料以及某些天竺“论师”在于阗贵族圈中小范围讲论“因明”的情况。
胡商退下后,陈子昂将疏勒密报与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简略告知李、郭二人。
郭待封听完,浓眉一挑:“大将军是疑心,吐蕃败了,却引了天竺的鬼来?这些和尚医生,能有甚大用?大不了驱逐了事!”
李璎则想得更深一些:“若只是寻常僧侣商贾,自然无妨。然其若与吐蕃残余势力、或与苏海政这等心怀异志者勾连,借讲经治病之名,行蛊惑人心、结交权贵、窥探虚实之事,则不可不防。尤其……他们似乎专挑于阗、疏勒这些地方。”
陈子昂点头:“郭将军勇武,然此事非刀兵可速决。李副都护所虑,正是关键。天竺影响,向来以佛法为大宗,然今所见,似不止于此。其医、工、乃至异神,皆可为其张目。吐蕃新败,内争方酣,未必有能力即刻复来。但若其策动天竺势力,以软刀子割肉,慢慢侵蚀安西,待其文化渐浸,人心附离,再图他谋,则更为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