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他唤她,用的是旧日的称呼,“你可知朕为何病急时只给你写信?”王昭华不语。她当然知道,却不敢答。
“因为朕想,”刘询望着殿角的蛛网,那网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朕想若真要死,总要见一个人。不是御医,不是大臣,不是那些等着朕咽气好拥立新君的宗室。”他转过脸来,眼眶竟是红的,“朕想见的,是那个会在掖庭门外等朕的人。可你回来了,怀柔却走了。朕这病……倒像是白生了一场。”
王昭华忽然想起马车上的那封信。‘朕病了’三个字,她当时读了多少遍?十遍?二十遍?她数过枯叶在车辙下碎裂的声音,数过雁门关到潼关的驿站,却唯独没有数过,他写下这三个字时,笔尖悬停了多久。
“陛下失信于她,”她轻声说,“也失信于臣妾。”
刘询闭了闭眼。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如今被她掷回来,竟比任何弹劾都更让他难以招架。他想起那日对宗正卿说这话时的情形——老臣伏地痛哭,说陛下圣明,说和亲乃社稷之福。可圣明是什么?福又是什么?不过是把亲近的人一个个推出去,换一个“天下太平“的虚名。
“朕还失信于自己,”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朕曾对自己说,登基之后,绝不再让身边人去做不得不为之事。可朕做到了吗?”他摊开手掌,那上面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朕让上官桀去死,让霍光去死,让——”他忽然停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让怀柔去西域和谈,让你留守长安辅政,让你在我最不想离开你的的时候去江南。昭华,朕这皇帝,做得像个笑话。”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王昭华看见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掖庭门缝里对她笑的少年。那时他说‘我会回来的’,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满心的恨。她以为登基之后,那些伤会愈合,那些恨会消散,却原来只是被埋得更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忘了疼,只在某个深夜的咳嗽里,才漏出一点端倪。
“陛下没有失信于臣妾,”她忽然说,上前一步,像很多年前那样握住了他的手,“怀柔是自愿去匈奴的。”
刘询望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希冀,还是恐惧?她分不清。刘询的手忽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他低下头,冕旒的玉珠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体内悄然崩塌,又像某种东西正在废墟里艰难地重建。
“昭华,”他的声音闷在冕旒之后,“朕的妹妹……朕的怀柔她……”
“她会活着,”王昭华说,“像陛下当年一样活着。然后回来,像陛下当年一样回来。”
这是谎话,他们都心知肚明。可刘询没有拆穿,只是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掖庭的角落里,也是这样抵着冰冷的墙壁。那时她递进来一包衣裳,他在黑暗里攥紧了那一点温热,对自己说,要活着,要出去,要——
要什么呢?他忽然想不起来了。是要这万里江山,还是要这殿中烛火?是要史书上的一句圣明,还是要眼前这个愿意握着他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