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臣妹此去,不带长安一针一线。匈奴要的是大汉公主,不是大汉的财帛。”她直起身,目光越过刘询,望向殿角那盏长明灯,“让臣妹告诉他们,大汉的女儿,自带山河。”
刘询闭目,似有不忍:“其二?”
“其二,请陛下善待嫂嫂。”怀柔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苦涩如残茶,“她性子刚烈,得知消息必会闯宫。陛下莫怪她,要怪……便怪臣妹先斩后奏。”
“朕何时怪罪过你们?”刘询苦笑,伸手想如儿时那般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停住,终究收回,“第三?”
“其三,”怀柔从袖中取出半枚属于她的半块麒麟玉佩,“此物还请陛下代为保管。若臣妹……”她顿了顿,将玉佩轻轻放在御案边缘,“若臣妹不能归,便将它埋在父皇陵前,就当臣妹尽了最后的孝道。”
刘询猛地睁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挂在腰间的另一半块玉佩。那枚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她小时候攥在手心里不肯撒手的糖块。他忽然想起他们一起在山上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想起她第一次唤他‘师兄’时漏风的门牙,想起她及笄那日戴着他送她的银簪,在铜镜前转了三圈问他好不好看。
“朕准了。”他声音沙哑,伸手将玉佩攥进掌心,指节泛白,“三事皆准。”
他转身,不让妹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三日后,朕亲自送你出长安。”
“不必了。”怀柔起身,裙裾扫过湿润的地砖,“陛下以师妹之礼封赏,便请以师妹之礼送别。那日……请陛下与嫂嫂,都不要来。”
她走向殿门,步伐平稳如丈量过千百遍。刘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怀柔。”
她停步,没有回头。
“那日你嫂嫂在雁门关,”刘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望着匈奴王庭的方向,说'但愿此生,不再有大汉女儿走向那里'。朕当时答她'不会了'。”怀柔的手按在朱漆门扉上,凉意透骨。
“朕失信于她,”刘询说,“也失信于你。”
门轴转动,晨光倾泻而入。怀柔在光晕中微微侧首,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容:“陛下没有失信。是这世道……”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是这世道,总要有人去做不得不为之事。他日若左贤王背盟,臣妹便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这天下,从来没有白嫁的公主。”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刘询独自留在渐起的秋阳里。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缓缓坐回龙椅,将玉佩收入袖中。案上的边关奏报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雁门’‘匈奴’‘和亲’等字眼,像一群噬血的蚂蚁,正在啃食一个大汉帝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