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收锤,轻声道:“十五年夙愿,终得一战……你,死得其所。”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那一瞬,谁也分不清他眼中是胜者的傲然,还是败者的悲悯。
远处,鲁肃跪倒在地,望着许褚倒下的方向,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泪水无声滑落。
他缓缓抽出佩剑,剑锋映着火光,如血如霜。
但他尚未起身——
平原尽头,夜色深处,一道新的烟尘正滚滚而来。
马蹄声如闷雷滚地,似有千军万马正疾驰逼近。
传令兵飞奔来报:“报——!江东急信!孙权亲率水师逆江而上,已破夏口!诸葛瑾请命分兵南下!”
董俷抬头,望向那烟尘升起的方向,眼神骤然冷峻。
战火,才刚刚开始。
火光如血,染尽残垣断壁。
鲁肃跪在焦土之上,双膝深陷于灰烬之中,手中长剑直指苍天,剑尖微微颤动,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魂魄。
许褚倒下的方向,风沙未歇,那具尸身横卧如山,即便死去,仍似一尊不肯低头的战神。
鲁肃望着,喉头一哽,悲嚎自胸腔炸裂而出,撕破夜空:“仲康——!”
声音凄厉,如孤雁断云,回荡在废墟之间,竟令远处列阵的黑甲军士也为之侧目。
几名残存的曹军将领闻声踉跄奔来,个个带伤,血染征袍,却无一人退缩。
他们围拢在鲁肃身后,沉默如石,眼中却燃起最后的烈焰。
鲁肃缓缓站起,脸上泪痕未干,却已不见软弱。
他抹去眼角血污,将佩剑横于胸前,一字一句,如铁钉入木:“我奉曹公之命守荥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日虽陷绝境,然忠义不灭,气节不死!”
他猛然转身,面向那黑压压的敌军大阵,面向那高岗上静立如魔的“董”字帅旗,怒吼出最后一声号令:“残军听令——随我,冲锋!”
话音落,他第一个迈步而出。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他一人孤身前冲,剑锋划破火光,身影在烈焰中拉出一道决绝的剪影。
身后,三百余残兵齐声嘶吼,拔刀相随。
他们或断臂,或拄矛而行,或拖着伤腿,却无一人迟疑。
脚步踏在焦土之上,溅起火星如星火燎原,仿佛垂死之躯正以最后的热血点燃不屈的烽烟。
董俷立于高岗,目光沉冷,望着那支渺小却悍不畏死的队伍逆火而来。
他握锤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鲁肃不会降——此人儒雅其表,铁骨其心,江东士节,尽在此人一剑之中。
“点火示警,弓弩手准备。”他低声下令,声音几不可闻,却如寒刃划过空气。
陈到策马奔至旗下,沉声问:“主公,是否放近再歼?”
董俷未答,只遥望那道冲在最前的身影。
鲁肃的白袍已被血与火染成暗褐,可那挺剑疾行的姿态,竟如当年赤壁江上,孤舟赴宴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世人杀你,因你太强;可若有一人,明知必死仍敢直视你眼,那便是真英雄。”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
“放箭。”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如霜降。
诸葛瑾立于后阵高台,闻令挥动令旗。
刹那间,万箭齐发,遮天蔽月。
箭雨如黑云倾盆,撕裂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朝那支逆行的残军当头罩下。
火光中,鲁肃的身影在箭雨降临前的一瞬,猛然抬头,望向高岗上的董俷。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仿佛时间凝滞。
那一瞬,他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
箭雨落下,天地失声。
而就在此时,北方夜空忽有异动——一道极细的狼烟自边境哨塔腾起,笔直升入云霄,随即被狂风撕碎。
传讯兵狂奔至中军,声音颤抖:“报——青州急报!沿海烽燧全数点燃,疑有敌舰趁夜登陆!”
董俷眉头骤蹙,目光如电扫向北方地平线。
他尚未言语,远方马蹄声又起,烟尘更盛,似有变数将至。
风,再度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