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映天,浓烟翻滚如怒涛,将整座荥阳城裹入一片血色炼狱。
董俷立于高岗之上,玄甲冷光与火光交错,映得他半边脸庞如铸铁般坚硬,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深不可测。
他仰头望着那被烈焰撕裂的夜空,眼中倒映着燃烧的城楼、崩塌的屋宇、逃窜的人影。
十年隐忍,步步为营,从襁褓中被视作妖孽险遭溺毙,到今日百万雄师听命于一人之令,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终于……”他低声喃喃,指尖摩挲着那缕旧布,粗糙的触感仿佛还带着祖母掌心的温度。
那年寒冬,她以盲眼护子,将他从族人手中夺回,赐名“俷”——非也,不肖也,却也是不屈之命。
她曾说:“我孙儿命格逆天,世人不容,便由我来容你。”
如今,世人不容的“非”,已执掌天下兵戈。
身后,铁蹄沉闷如雷,百万大军悄然列阵,旌旗未展,杀气已如潮水漫过荒原。
陈到率踏白军布于左翼,诸葛瑾屯田军扼守粮道,关中精锐如黑云压境,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碾碎残敌。
董俷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穿透风火,直抵三军耳中:“点火狼烟三十六柱,擂鼓——全军备战。”
战鼓未响,天地却似已为之震颤。
而城中,火海深处,许褚如一头负伤猛虎,肩扛鲁肃,踏着断梁残垣狂奔。
他浑身浴血,铠甲碎裂,脸上横亘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可那双铜铃般的赤目依旧燃烧着不灭的战意。
“放我下来!”鲁肃挣扎着嘶喊,“你我皆困于此,何苦再折虎将!”
“闭嘴!”许褚怒吼,一脚踹开迎面扑来的黑甲士卒,大刀横扫,三人齐倒,“曹公待我如手足,今日便是死,也得让你活着出去!”
他不是不知局势——里应外合,城防尽破,敌军主力未损,所谓“缴获”不过是诱饵。
可他更清楚,若鲁肃死在此地,江东再无屏障,曹军士气将彻底崩塌。
他必须战,哪怕明知是死。
冲出南门那一刻,眼前豁然开阔。
月光与火光交织下,平原之上,黑压压的大军如山峦般矗立,中央帅旗猎猎,上书一个“董”字,如刀刻斧凿,凌厉逼人。
许褚将鲁肃推给亲兵:“走!往新郑方向,莫回头!”
“许仲康——”鲁肃嘶声欲呼。
“老子活了四十有五,十五年前便想与那董凉王堂堂正正打一场!”许褚狞笑,提起大刀,转身迎向敌阵,“今日,天赐良机!”
他独步而行,脚步沉重如铁,每一步都震起尘烟。
火光映照下,他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战神,满身血污,却气势滔天。
董俷远远望见,眉头微动。
“许褚……来了。”
他缓缓翻身上马,取下背后双锤。
那锤非金非铁,乃祖母临终前以残帛裹骨所铸,重八十一斤,名曰“镇魂”。
世人皆道他神力无双,却不知这力量,是自幼在非议与冷眼中锤炼而出的孤愤。
两骑相对,风卷残火。
许褚怒吼一声,策马冲锋,大刀划破长空,挟着雷霆之势劈下。
董俷举锤轻磕,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竟将那势若千钧的一击轻巧荡开。
“好锤法!”许褚狂笑,“再来!”
刀来锤往,十余回合,许褚越战越勇,刀势如瀑,每一击皆欲取命。
可董俷始终从容,双锤或格或引,似在试探,又似在压制。
他看得出,这汉子已油尽灯枯,然战意之盛,竟比当年虎牢关下更甚。
“你值得我用真本事。”董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话音落,双锤骤然暴起,连环十六击如山崩地裂,一锤重过一锤,一势压过一势,正是他蛰伏十年所创的“连山十六锤”。
天地似为之震荡,许褚只觉每一锤落下,皆震及脏腑,骨骼欲裂。
第七锤,大刀脱手。
第九锤,战马跪倒。
第十三锤,口吐鲜血。
第十六锤,直击天灵——
许褚仰面倒下,头盔碎裂,双目圆睁,却仍含战意未熄。
他嘴角抽动,似想再说一句什么,终究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归于寂静。
风,忽然停了。
董俷立于马上,垂目看着脚下这具狰狞却庄严的尸身,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