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老头把慕晨叫到废墟深处。
那里有一块空地,四周全是倒塌的建筑,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夕阳从废墟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老头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慕晨。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驼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在风里微微晃动。
慕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头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废墟,看了很久。
慕晨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那些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头开口了。
“三百年前,”他说,“这里是逍遥宗的正殿。”
他指着前面那堆最大的废墟。
“那个时候,这殿有七层高,金顶红墙,太阳一照,亮得刺眼。殿里供着祖师爷的像,三丈高,纯铜铸的。逢年过节,全宗上下几千人跪在殿前,那场面——”
他说不下去了。
慕晨看着那堆废墟。
现在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和一堆长满青苔的瓦砾。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是演武场。”
他指着另一片空地。
“那个时候,每天早上几百个弟子在这儿练剑。剑光闪闪,喊声震天。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徒弟,跟着师兄们练,练得满头大汗,挨师父骂。”
他笑了,但那笑容很苦。
“我师父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骂人。但他心好。我生病的时候,他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一个人去找人家宗主理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慕晨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红了。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魔宗联合了五六个宗门,几万人围上来。我们拼死抵抗,杀了一批又一批,但他们人太多了。”
“宗主战死的时候,我正在他旁边。他让我走,说你是最小的,你得活下去。我不肯走,他推了我一把,我就滚下山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等我爬上来的时候,全都没了。正殿烧了,演武场毁了,到处都是尸体。我找了三天三夜,把认识的都埋了。我师父,我师叔,我师兄,我师姐,还有我师弟——他才二十岁,比我小三岁。”
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慕晨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老头蹲在地上哭,看着他的眼泪滴在荒草上,看着他的背一起一伏。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
她飘到老头旁边,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老头哭了很久。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抹了抹脸,站起来。
“我没事。”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看着慕晨。
“这些年,我到处跑,到处收徒弟。就是想有一天,能让逍遥宗重新立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可我知道自己不行。老了,天赋也一般。收那几个徒弟,都是普通人,没什么大出息。云落那丫头有点天赋,可她心里有事,放不开。周文那小子书读得多,可胆子小,不敢动手。小铃铛还小,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他看着慕晨。
“你不一样。”
慕晨没说话。
老头说:“你是先天灵体,学什么都快,还会用剑灵。你比我强,比他们都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求你一件事。”
慕晨说:“什么?”
老头说:“留下来。”
慕晨看着他。
老头说:“留下来,当逍遥宗的掌门。”
慕晨沉默了三秒。
“我还小。”
老头说:“有志不在年高。你行。”
慕晨没说话。
老头说:“我知道这事突然。你考虑考虑。”
慕晨说:“那些古籍里,有没有记载当年的事?”
老头愣了一下。
“有一些,但不全。”
他叹了口气。
“当年宗主临死前,把大部分典籍都毁了。怕落入魔宗手里。留下的这些,都是普通功法,没什么特别的。”
慕晨点点头。
剑灵在旁边开口。
“魔宗的人还会再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剑灵说:“怕什么?有主人在。”
老头看着她,又看着慕晨。
那眼神,又惊又喜又担忧。
慕晨想了想。
“那就再待一段时间。”
老头愣住了。
“你说真的?”
慕晨说:“嗯。”
老头高兴得跳起来。
是真的跳起来。
他蹦了三下,嘴里喊着“太好了太好了”,像个小孩。
小铃铛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一头扎进慕晨怀里,抱着他的大腿。
“大哥哥不走啦!大哥哥不走啦!”
慕晨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全是笑。
他说:“只是再待一段时间。”
小铃铛说:“一段时间也好!反正在就行!”
她抱着他的腿,蹭来蹭去。
远处,云落站在废墟边上。
她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周文从另一边的废墟里走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慕晨。
“欢迎。”
就两个字。
但他说得很认真。
慕晨看着他。
周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周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老头还站在那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行行,看看也行,待待也行。你想怎么都行!”
慕晨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废墟。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
那些倒塌的建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剑灵飘到他身边。
“主人,你心软了。”
慕晨说:“没有。”
剑灵笑了。
那笑容,很轻。
“嘴硬。”
她一闪身,消失在剑里。
慕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小铃铛还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大哥哥,明天你陪我玩好不好?”
“好。”
“后天也陪我玩好不好?”
“好。”
“大后天也——”
“好。”
小铃铛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笑声,在废墟里回荡,很清脆,像铃铛。
第二天一早,老头就来了。
他抱着一堆东西,站在慕晨门口,满脸堆笑。
“来来来,看看这是什么。”
慕晨拉开门。
老头把那堆东西放在桌上。
有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逍遥”两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有一件道袍,青色的,料子不错,就是压得太久,全是褶子。
有一把剑,没开刃的,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看着挺唬人。
还有一本书,特别厚,封面上写着《逍遥宗规》。
老头说:“这些都是掌门的信物。你收着。”
慕晨看着那堆东西。
“我没说当掌门。”
老头说:“不当也得当。只有你合适。”
慕晨说:“云落呢?”
老头说:“她不想当。”
慕晨说:“周文呢?”
老头说:“他也不想当。”
慕晨说:“你呢?”
老头说:“我老了。”
慕晨沉默了。
老头把那块令牌塞进他手里。
“拿着。以后你就是逍遥宗掌门了。”
慕晨低头看着那块令牌。
铜的,沉沉的。
上面那两个字的笔画,被摸得都快磨平了。
不知道多少人摸过它。
他抬起头。
“我只是暂住。”
老头说:“暂住也行。暂住也是掌门。”
慕晨说:“没这个道理。”
老头说:“我说有就有。”
慕晨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他。
三秒后,慕晨把那块令牌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