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吸一口气,心中暗忖:这是哪来的兵?怎么比关宁军还精锐?
那些被称为“北海马”的神骏,立在阵前,鬐甲几乎与人齐平。细看之下,能瞧出几分汗血马那修长如弓的脖颈,偏偏又生了一副安达卢西亚马才有的宽厚胸膛——这是速度与耐力融于一身的陆地精灵。它们喷着白气,碗口大的蹄子刨着冻土,躁动不安,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
这些战马,都来自耽罗岛基地,是用阿拉伯马、阿克哈·塔克马、安达卢西亚马以及柏布马等优良战马繁殖培育出来的第一代“北海马”。战马体高都在一百五十公分以上,除了身高体健之外,速度快,耐力极佳。这等马绝对是优良战马,但眼下数量偏少,提供给潘老爷用于组建骑兵的,也不过千余匹,暂时还成不了太大规模。
吴襄看着那些战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样的马,关宁军一匹都没有。他手下那些骑兵骑的是什么?蒙古马,矮脚马,甚至还有骡子。跟人家一比,简直像叫花子。
为首之人,跨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高大骏马。头戴八瓣钢笠盔,红色盔缨随风拂动。身着灰绿色曳撒式战袍(防刺冲锋衣),外罩黑色罩甲(四级防弹背心)。黑色齐膝牛皮长靴擦拭得锃亮。
这人正是潘浒。他腰扎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和一把长约一米的唐横刀,斜挎着一支冲锋手枪。马鞍旁一边枪袋里是一支他没见过的长枪,枪管细长,带着瞄准镜;另一边的枪袋里又是一支短枪,枪管粗短,看着就结实。
在他身后,正是让吴襄心中大为震惊的数百骑兵,横竖笔直犹如刀砍斧劈,除了偶尔的马匹响鼻,阵列中几乎鸦雀无声。那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悸。
吴襄的内心翻涌不息——便是自诩当世强军的关宁军,也做不到这样。那些兵,站着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那些马,也像训练过似的,不嘶不鸣。这支民团,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武器,那些装备,他从没见过。这姓潘的,到底是什么人?
潘浒也在打量着对方。
相隔一里多外,这支关宁军有骑兵,也有步兵,人数得有大几千人。相比之下,登莱团练战力天下第一,但兵力规模还是偏小了些。不过,打仗不是比人多,他心中有数。
那些松松垮垮的队列,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一看就是久疏战阵的样子。有的士兵头盔戴歪了,有的人站姿歪歪斜斜,有的甚至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聊什么。这样的兵,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一队骑兵越出关宁军本阵,拎着缰绳策马小跑着过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那队骑兵约莫二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盔甲鲜明,战马膘壮。但在登莱团练面前,他们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着什么。
在相距百米时,这队骑兵慢慢停下,为首之人策马又靠近了一些,然后开口大声问道:“我部乃大明关宁军,贵部可是潘团练使所领登莱团练?”
潘浒大声应道:“某正是潘浒。请转告贵部领兵将军,我部现在正式将滦州交予贵部,并移师城南五里安营。明日一早将挥师转进香河县。”
说罢,他不再搭理对方,转头下令道:“传令,各部开拔,移师城南扎营!”
顷刻间,在一阵阵滴滴答答的号声中,步、炮、骑等部队以连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南开进。
这一变故,吴襄等一众关宁军都看得目瞪口呆。
随着时间推移,吴襄等人的神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他们看到,那些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千百人如同一人,脚步落地,只有一个声音——“夸、夸、夸”,像一面巨鼓在敲击。那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震得人心也跟着跳。那些骑兵勒着缰绳,战马缓步前行,队列丝毫不乱,马头一般高,马蹄一般齐。那些炮兵,大炮及炮车由四匹身高体健的挽马拖拽而行,炮手们坐在车上,身姿笔挺,目视前方。
吴襄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天下间竟然还有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
他身边一众将校,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爹,你瞧……”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将忽然失声叫道。
他便是吴襄的长子吴三桂,字长伯。在另外一个时空,他后来更是成为“我大清”赫赫有名的平西王。此刻他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眼里满是震惊。他指着远处,手指微微发抖。
顺着吴三桂手指的方向,吴襄看到了登州团练的炮队。那些大炮,比宁远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小巧得多。但移动起来,却轻便得多,四匹马拉着,走得飞快。炮车轮子转动,辗过地面,留下浅浅的车辙。相比之下,宁远城头上的那些动辄几千斤重的红夷大炮,移动起来极为困难且缓慢,安放好了就轻易挪不动地方。每次调整炮位,都得几十个人喊着号子推,累得半死。
吴襄的内心震撼不已:这支军队,不光人精锐,连炮都这么轻便。他们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些山东侉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想起那些关于登莱团练的传闻——通州之战、石门之战、香河之战,三战三捷,杀奴无数。他原本以为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只怕是真的。
对于关宁军,潘老爷没有一刻不是高度警惕的。
他亲自带着近卫连、两个骑兵连和十辆机枪马车断后。他的命令很简单:但凡这些辽西丘八胆敢轻举妄动,就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钢铁火雨”。机枪马车上,机枪枪管指向后方,黑洞洞的枪口像野兽的眼睛,机枪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搭在击发揿板上,随时准备开火。
然而,一直到登州团练主力渐渐远去,潘老爷亲率的断后部队离去时,关宁军也都没有任何异动。
潘浒心中冷笑:一帮怂货!
吴襄等人为什么不敢动?他们个个都是精明之人,肚子里的心眼没一百也有九十九个。登莱团练与建奴打了几仗,都大获全胜,这些消息早就从京城被一些关系户传到了抚宁城。这些山东侉子真特么的不是人,杀建奴就跟杀小鸡子似的。素来自诩大明第一强军的关宁军,真有些无地自容。如今遇上了,自然不敢轻易捋其虎须。
吴襄心中暗忖:这支军队,惹不得。至少现在,惹不得。他想起祖大寿的嘱托,想起那些礼物还在车上。他本来还想跟对方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就走人了。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庆幸,也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嫉妒。
潘老爷啐骂了一声,而后提着缰绳,调转马头,缓缓前行。身后,旗手紧跟着,手中那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飘扬。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面旗帜上,也照在那些列队远去的战士身上。
第一次相逢,有些匆忙,但是登州团练却给以吴襄为首的一众关宁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那一看就是好钢打造的黑黢黢的头盔,有那一袭原野灰色军衣,更有那数千人如一人的绝无仅有的强军气势。
登莱团练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吴襄勒马而立,久久不语。
他的内心翻涌不息:这支军队,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战马,那些火器,那些纪律严明的士兵,哪一样都不是民团该有的。这个潘浒,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想起那些传闻,说潘浒是海外归来的义商,说他自己掏钱练的兵,说他跟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传闻,现在看来,只怕都是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宁军。那些松松垮垮的队列,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哈欠,有的甚至已经下马坐在地上。跟人家一比,简直像叫花子。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没有轻举妄动。要是真打起来,就关宁军这副德行,只怕一个照面就得垮。
“爹,那支军队……”吴三桂策马上前,低声道。
吴襄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吴三桂欲言又止,目光却望向登莱团练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支军队的强大,让他既震撼,又羡慕。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练出这样一支军队。总有一天,他吴三桂也要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
远处,潘浒回头望了一眼,滦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关宁军的旗帜隐约可见。那些辽西将门,畏敌如虎,跟建奴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今日以势压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日后呢?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他催马前行,赶上队伍。
夕阳西斜,登莱团练的队伍向南行进。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整齐,步伐铿锵,一如来时的模样。战士们脸上带着笑,嘴里唱着歌——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那些辽西将门的心中,恐怕从今往后再也忘不了今日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