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营地里的篝火忽明忽暗,在夜风中跳动,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秦良玉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潘浒送的那架望远镜。
铜质镜身在油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镜片擦得干干净净。她拿起望远镜,轻轻抚摸,又放下。白天看到的那些场景——建奴骑兵在弹雨中成片倒下,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纹丝不动,那些从未见过的火器喷吐着死亡的火焰——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潘浒说的那些话也在耳边回响:“大明病了,病得很重……川省可作为重铸山河之根本。”
她喃喃自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处停下。随后进来的是她的儿子马祥麟。
马祥麟抱拳道:“禀宣抚使,来了一队车马,是受登莱团练使潘浒之命,运送甲胄兵器和火铳交予我军。”
“什么?”秦良玉猛然起身,睨了眼儿子,只见这憨货也是一脸的纳闷。于是乎,她说了声“随我去看看”,便快步出帐。
营地中央的道路上停着一溜四轮马车,足足有十几辆。车队旁笔直地站着五十人,他们的穿戴装束与登莱团练有明显的不同,更像是大明官军——头戴八瓣铁笠盔,盔尖上缀着红缨,身披红色的布面镶铁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在秦良玉眼中的这些更像官军的军士,正是后备军第十一连,也就是原田庄护庄队的战士。她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装备,比她的白杆兵精良得多。
那些盔甲,那做工,那材质,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些装备做过测试,对于冷兵器基本完全免疫。潘老爷原本是打算用来出售赚取暴利的。这不,如今有了第一位客户——白杆兵。不过,潘老爷知道白杆兵穷,秦宣抚使也没有多少余粮,所以没打算卖钱,相反的,他打算白送。
每队有十人。火铳兵两名,各配备一支中折式双管猎枪。四名长矛兵,每人一杆八尺长的钢矛。刀盾兵四名,每人一副刀盾及一支转轮手枪。
头戴八瓣铁笠盔,盔尖上缀着红缨,兽面状面甲泛着钢铁的光泽。身披红色的布面镶铁甲——这种布面甲是潘老爷在后世定制的,在一层经过千百次捶压而成的棉甲上按照一定次序及构造铺设一层厚一毫米的高锰钢片,钢片呈鱼鳞状排布,以尼龙绳上下纵横串连,上面再铺盖一层同样的棉甲,再以特殊丝线缝合巩固。既能防箭,也能防刀砍。
一见到秦良玉过来,带队军官厉声大喊:“立正!”
“咵……”
炸裂般的声响刺入耳朵,旋即五十余人头颅微昂,双目炯炯有神,挺胸、收腹,笔直得如五十余根旗杆一般。
这一幕,让以秦良玉为首的石柱白杆兵将官们为之一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队列,如此肃杀的气势。
在登莱团练体系内,护庄队主要负责维护治安、缉捕匪盗,经整编后,担负的也是协助乙等部队护送后勤给养。日前丰润县之战,若非科尔沁骑兵偷袭,这些护庄队战士恐怕也很难经历这等烈度的战斗。
话说回来,护庄队的武器装备和建制对于白杆兵,就现阶段而言,十分适合。从不可说的角度而言,潘老爷即便再如何佩服秦宣抚的品德,却也不可能将陆营或者民防营的武器装备送给白杆兵。甚至配套的独头弹药,也都是减装药版本,有效杀伤射程弱化到二百米。
马车上满载的是可以武装三百个十人队的武器弹药以及衣甲护具,包括六百支双管猎枪、一千八百支转轮手枪、一千二百支步槊、一千五百把高锰钢唐横刀、一千二百副钢盾,以及三千一百副盔甲——八瓣钢笠盔、半身式布面甲、包铁战靴以及绊袄。
此外,还从第十一连抽调一个排,担任教官,负责教会白杆兵使用这些装备,以及协同作战。
秦良玉听着带队军官的禀报,心中翻江倒海。这些东西的价值,她算得出来,至少十几万两银子。潘浒就这么白送了?
潘老爷这般做,目的并不是想让秦良玉带着白杆兵与建奴死磕,而是想让这位爱国女将军,打完这场勤王仗后,率部返回川东,守好天府之国,将流寇挡在山陕,尽可能让大明和炎黄子裔少流些血。
经过武装和强化训练的白杆兵,战力必然会有长足的提升,甚至是脱胎换骨的进化。他们不再是只能靠白杆枪苦战的传统土司兵,而是一支具备近代火器作战能力的精锐。
秦良玉听完带队军官的转述,沉默良久。她明白潘浒的用意——不是要她去送死,而是要她回去守土。这份情,太重了。
领取武器装备以及大批的物资给养,一直忙到后半夜,营中才消停安歇。这一夜,秦良玉睡得有点不踏实。
——
休整一夜后,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两座营地上。白杆兵的营地里,战士们正在收拾行装,把新领到的装备打包好。那些钢盾、钢矛、双管猎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两部人马调头向蓟州转进。这么做,倒不是潘老爷和登莱团练惧怕遵化的建奴军,亦或是洪太吉的建奴主力,而是突袭遵化的时机没了,潘老爷没打算现在就跟建奴主力硬刚。
几十里路,急行军不过半日功夫。登莱团练在前,白杆兵在后,两支部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战士们步伐整齐,士气高昂。
潘浒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他知道,这一退,可能就再难找到突袭遵化的机会了。但眼下的形势,保存实力比冒险更重要。
队伍抵达蓟州城外,看到的却是一副令人心寒的场景——
数以百计的难民聚在紧闭的城门下,跪地苦苦哀求,换来的唯有城头官军冷漠的眼神与冰冷的箭镞。那些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是从北边逃来的,家园被建奴烧毁,亲人被杀害,好不容易逃到蓟州城下,却被拒之门外。
潘浒的脸色阴沉似水,当即下令扎营,并派出部队收拢难民,分发营帐与食物。战士们拿出自己的干粮,分给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有人拿出水壶,喂给孩子喝。有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
秦良玉胸中那股因见死不救而燃起的怒火,也因潘浒这番举措稍稍平息。她不比自家那位曾官居巡抚的兄长,深知在这文官掌权的大明,她一介女将、一方土司,哪怕是说了什么,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扎营时,白杆兵全盘接受了登莱团练兵的指导。掘壕挖沟、堆垒营墙、设置铁丝拒马、构筑警戒哨塔……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惊人。
那些白杆兵战士学习得很快,他们本就是吃苦耐劳的山地兵,干起活来毫不惜力。登莱团练的工兵手把手地教,他们认认真真地学。
一座森严的营寨,迅速成型。壕沟深达丈余,营墙用木栅和土袋垒成,铁丝拒马布设在要害处,几座哨塔高高耸立,上面架着望远镜和信号旗。
秦良玉站在营中,望着这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的营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
蓟州城头的马世龙,听闻白杆兵与登莱团练撤回,立刻登城观望。
他扶着垛堞,望向城外三四里处那片灯火通明、布局严整的营地,眼神深沉。这两支部队,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斩首近千级。这个战果,让他既震惊又难堪。他的数万大军缩在城里不敢动,人家一支民团一支土司兵,却敢主动出击,还打赢了。
他沉吟片刻,旋即派出几名心腹,缒城而下,前往查探。
为首者是总兵标营参将何兴,仅带两名护兵。三人骑马疾驰,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三人便被黑暗中骤然涌出的一队军士拦住。为首一名军士手持一支造型奇特的短火铳,厉声喝道:“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何参将心头一凛,及时勒马,扬声道:“我乃总理诸路勤王大军马总镇麾下标营参将何兴,特来求见石柱宣抚使秦将军!”
军官收起火铳,仔细打量一番,语气不容置疑:“须下马步行,随我的人进去。”何兴只得留下战马,带着随从徒步跟随。
一路行去,他心中惊异愈甚。这营地外围并无传统营墙,仅是一道壕沟与一圈高约五六尺、闪着寒光的铁丝网,八座碉楼耸立,楼上竟能射出道道雪亮光柱,如巨神之眼,缓缓扫视着城外荒野。营区内灯火通明,士卒往来巡梭,秩序井然,竟无半分寻常军营入夜后的喧嚣与混乱。
“他们……不怕营啸么?”何兴暗自嘀咕,这登莱团练,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
中军大帐内,潘浒与秦良玉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突袭遵化的计划,因敌情有变已然搁浅。全歼建奴一个甲喇,对方势必疯狂报复。是去是留,须当机立断。
“潘团练,依我之见,不如暂留蓟州。”秦良玉指着地图,“我军在城外扎下营寨,与城中官军互为犄角。即便建奴大军来攻,亦可据寨而守,相互策应。”
潘浒却缓缓摇头,手指向南移动,点在一处河道交汇之地:“秦宣抚,在下以为,当南下香河。”
他见秦良玉面露疑惑,解释道:“香河境内的北运河,乃漕运咽喉,帝都命脉所在。此地看似安稳,实则是目前最脆弱的一环。若洪太吉遣一偏师南下,切断漕运,届时莫说蓟州,天津、通州各处兵马,粮道一断,谁还敢轻动?建奴主力便可在我京畿之地更加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眼下之势,我军要务非是寻求与建奴主力决战,而是要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他们最难受的地方,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无法扩大战果。这比单纯追求阵斩多少级,更为紧要。”
说到最后,他话语中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愤懑:“即便我等想与建奴决一死战,可您看看这满朝文武、这诸路勤王军,还有哪一支,敢主动出击,与我等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