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丑月乙丑日,财旺身弱,妄动贪念。
丰润县南,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旗上绣着“大明登州营奉旨勤王先锋後备军右协”一列大字。大旗之下,是一支步伐隆隆、气势如虹的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后备军第一、三、五连。这三个连都是由原先的民防连整编而来,采用四四制,每个连二百一十人,配备二百零五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和十支手枪。
人人头戴毛呢烟墩帽,身着铁灰色右衽曳撒式冲锋衣,内里是六年式野战服,脚蹬黑色皮靴,腰扎牛皮腰带,背负Y型带。肩上挎着四年式十一毫米单发步枪,腰带上挂着两个两联装牛皮子弹盒,每联装有十五发子弹,背包里还有三十发。排长配有一支五年式自动手枪,腰挎十联装牛皮弹匣盒。每个人都背着帆布双肩背包,背包外面用系带固定着深灰色钢盔、连身式防雨衣、睡袋、工兵铲。那一排排铁灰色的身影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
紧随其后的是一长溜总共近百辆四轮重型马车,每辆马车皆是外罩铁皮车厢,车厢内满载物资,在四匹重型挽马的拖拽下徐徐前进。车轮滚滚,烟尘阵阵,吱呀声传出老远。马车队前后共有十辆搭载了机枪的马车,其中六挺是六年式七点六二毫米水冷重机枪,四挺是五年式手动多管机枪。那些机枪用油布盖着,枪口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走在最后的是第十一、十三和十五连。这三个连都是由原来的护庄队整编而来,每个连六个排,每排五个班,每班十人——两名火枪兵、四名长矛兵、四名刀盾兵。配备两支中折式双管猎枪,四杆八尺长的钢矛、四套刀盾。长矛兵着重甲,火枪兵和刀盾兵戴钢盔、着轻甲,每人配备一支转轮手枪。每连三百人,全支队近两千人。
卢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他是潘庄老人,从少年队一路打出来的,参加过废村之战、觉华岛之战,经验丰富。他望着这支队伍,心中有些感慨。这支近两千人的辎重部队,不知内情的一定以为是个手拿把捏的软柿子,尤其是队伍中近百辆四轮马车,到哪儿也都是绝对引人注目的,更何况是建奴横行的北直隶。可实际上,这绝对是碰着了不死也伤的火力刺猬。
但他不敢大意,不时抬头望向天空——那里,两架无人机正在盘旋侦察,轻微的嗡嗡声若即若离。
突然,腰间的步话机响起:“支队长,东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约五千人,全是骑兵,距离约十五里!”
卢强心头一紧,当即勒住马,拿起步话机:“继续监视,随时报告。”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摊开地图。
五千骑兵,己方全是步兵,硬碰硬肯定不行。但跑也跑不掉,步兵跑不过骑兵。只有打,而且得打好。
他蹲在地上,盯着地图,脑子飞快转动。建奴是骑兵,己方是辎重部队,警卫部队均是步兵。一开始就施展猛烈的火力,即便是能重创建奴,但余下的建奴将会变得更加狡猾,发挥骑兵强大的机动性,对第一支队展开游击战,像狼群一样紧紧跟随,一旦猎物稍有松懈,便会扑上来狠狠咬一口。
必须示敌以弱,诱敌来攻,将其黏住,再以持续的火力输出予以最大限度的杀伤。
他站起身,拿起步话机,将对讲机调到全频道:“各连注意,有敌情。按三号预案展开。”
命令通过对讲机迅速传达下去。
一、三、五连迅速结成防御阵线,面向敌人来袭的方向,排成三排,每排二百名步枪兵,任务是在正面挡住敌人。战士们拉动枪栓,检查子弹,目光盯着远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十一、十三和十五连结成第二道防线,在正面防线后方约五十米处列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火枪手居中。刀盾手把盾牌立在身前,长矛手把钢矛斜指向前,火枪手端起了双管猎枪。
四辆机枪马车运动到两翼,将机枪架好,枪口指向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机枪手摇动手柄,检查供弹机构,一切正常。
马车队迅速收缩,近百辆马车围成一个大圈,形成环形防御圈。每辆运输马车标配四人,配发了两支霰弹枪和两支手枪。车夫们把马车停稳,把马匹拴在车后,然后取出武器,蹲在车轮后面。六辆机枪马车在圈内待命,随时准备支援两翼。
整个部署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完成了。
卢强站在马车围成的临时指挥处,盯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画面上,大队骑兵正在向这边移动,队形整齐,速度不慢。清一色骑兵,光是马估计都得有上万匹。
看着那些骑兵,他忽然咧嘴笑了:“呵呵,窝草,发财了!”
旁边的参谋一愣:“支队长,五千骑兵,咱们……”
卢强指了指画面:“你看,他们没打旗号,不是建奴八旗,是蒙鞑子。科尔沁部的。”他顿了顿,“科尔沁人早就投了建奴,这次跟着入寇,抢掠最狠的就是他们。这帮孙子,今天撞到咱们手里了。”
——
三里之外,科尔沁骑兵停了下来。
千夫长术曷在一群披甲骑士的簇拥下,远远观望着明军的阵型。远处,明军摆出了防御阵型,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都是火铳,这让他有些头疼。他倒不是害怕明军的鸟铳会杀伤他麾下的勇士,而只是担心勇士们的战马会被鸟铳的声响以及烟雾惊吓到。
一队骑士飞驰而来,在近前勒住马。为首的是索罗,术曷的安达,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巴特尔。他满脸惊喜地大呼:“大人,明军不到两千人,有近百架四轮大马车!”
术曷闻言,眼睛亮了。这么多四轮大马车,那得装有多少粮食、盐巴、财物、布匹……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能让人忍不住要去抢来。草原上刚刚经历一场白灾,族人们正缺粮食。如果把这批物资抢回去,能活多少人?
短暂的停顿过后,术曷做出了决断——全军出击。
牛角号呜呜呜地吹响,三千蒙骑排成数列,策马缓缓前行。马蹄声如闷雷,烟尘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
卢强站在指挥处,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他知道蒙鞑子的战术——在临近阵前约百米时,突然转向,从阵前划过的同时用骑弓攒射。那些箭头都沾了屎尿,中了箭伤口就会溃烂,比刀子还狠。
他拿起步话机:“各排注意,稳住,等命令。”
明军方阵中响起一阵滴滴答答的号声。第一排二百名步枪兵纷纷扳动击锤、装填子弹,再将击锤扳到击发位置,擎枪瞄准。第二排和第三排也都完成装填,斜举着步枪等待下一步军令。
那些年轻的战士,端着枪,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呼吸平稳,目光坚定。他们训练了无数次,就等着这一天。
烈烈飘扬的日月旗下,卢强拔出五年式冲锋手枪,打开保险,拉动枪栓,厉声高呼:“登莱兵,杀奴!”
“嚯……杀奴!”
第一支队全体指战员齐声高呼,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旷野上炸响,震得远处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
在速度正在不断加速的战马背上,术曷听到对面阵中忽然爆发浪潮般的呼喊,他心中不由一沉。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军——非但毫不畏惧,反而是高呼酣战,他们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大金勇士的到来。
怎样的人才会期待敌人到来?
当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来不及再多思虑。更何况,在蒙骑眼中,当前这股明军,没有鹿砦、拒马,只是在野地排出薄薄的两条队列,就敢于迎战数千骑兵,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三百米。
当蒙鞑子骑兵冲入三百米射程时,卢强大喊一声“打”,同时抬手向前开了一枪。
枪声就是命令。一阵滴滴哒哒的号声中,第一列二百支十一毫米单发步枪齐刷刷打响。
“砰……”
第一轮排枪,枪声如雷。
近二百发二十六克重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以每秒四百五十米的速度冲出枪口。用了不到零点八秒的时间,就撞进了蒙古骑兵的队伍中。那些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撕开皮袍、皮甲,在人体内翻滚、变形,最后从另一侧钻出,带出一蓬血雾。
冲在最前面的近百蒙鞑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纷纷从马上栽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落马后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鲜血在黄土上炸开一朵朵红花。
第二排上前,擎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如雷,敌军再次人仰马翻。又是几十骑倒下,战马惊嘶,骑兵惨叫,队形开始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