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科尔沁部骑兵韧性——抢劫的贪欲十足,顶着排枪拼死往前冲,似乎是准备拼死也要冲破明军的防线。这些在草原上的骚鞑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娴熟,丰厚的战利品更是让他们悍不畏死。他们挥舞着马刀,嗷嗷叫着往前冲。
就在这时,布置在左右两翼的四辆机枪马车上的“马克沁”终于打响了。
“哒哒哒……”
那声音如同死神的狂笑,连绵不绝,在战场上回荡。每秒钟都有十几发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倾泻而出,形成一道道死亡的弹幕。那些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蒙古骑兵的队伍中收割生命。人和马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悲鸣声、枪声交织成一片。有人被击中胸膛,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有人被击中马匹,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有人被几发子弹同时击中,身体几乎被打成两截。
步枪兵依旧是一轮接一轮地打着排枪。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瞄准射击;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前。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每一次枪响,就有一片敌人倒下。那些战士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如同训练了千百次一样,因为确实训练了千百次。
在钢与火之下,任何个人的武勇都毫无用处,只是平添伤亡罢了。那些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勇士,那些在部落里被歌颂的巴特尔,在子弹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别。
前方酣战不休时,一股蒙鞑子骑兵从阵线左翼的山林中突然杀出。
那是索罗率领的五百精骑,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明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然后从侧翼狠狠插上一刀。这股骑兵如同弯刀一样凶狠地劈向第二防线。
近在咫尺,临敌经验不足的原护庄队战士有些慌乱,被奔腾而来的蒙鞑子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前两列防线被瞬间冲破,十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中。刀盾手被撞飞,长矛手被砍倒,火枪手来不及开枪就被马刀劈中。
但是,日复一日的强化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记忆惯性,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前两列防线被冲破后,无人退却或者逃跑,幸存者依旧高呼酣战。平常种庄稼的汉子们,因为朝夕可见的同伴战殁殉国,眼珠子都红了,不畏生死,高喊着杀鞑子,用可以杀敌的武器去杀伤这些将汉人当做两脚羊的北方异族。
一个、两个、三个……战士们逐渐凝聚到了一起,自发地以小队或者几十人的集群奋勇杀敌。火铳手不再瞄准,装好弹药,便对着敌人扣动扳机放枪。刀盾手一手持盾一手擎着四年式十一点四三毫米转轮手枪,不停地放枪,且不管打死与否,打中了敌人就能掩护自家兄弟。
伤亡过半的第一和第二两排队列,尽管被蒙鞑子骑兵冲散,却散而不乱。火铳手、刀盾手、长矛手,凡是能站起来的,甚至一边抹着嘴角眼角的鲜血,一边招呼左右未死的同伴组成阵线,共同杀敌。有人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仍然摸索着给枪装弹;有人胳膊被砍伤,用另一只手举着刀盾;有人腿被马踩断,趴在地上仍用手枪射击。
一时之间,曾经的庄稼汉迅速成长为勇敢无畏的悍勇战士,蜂拥而上,如同绞索一样将敌人死死缠住。自诩成吉思汗后裔的蒙鞑子顿时失去了冲击力,陷入了缠斗的泥潭。
火铳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擎着双管猎枪对准蒙鞑子“乓乓”两枪,二三个蒙鞑子被乌泱泱的铅弹打得浑身血洞、到处冒血。长矛手端着八尺长的钢矛上来一阵攒刺,将那几个鞑子彻底了结。钢矛锋利,捅进身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抽出时带出一股血箭。
与此同时,刀盾手在前方排成一排,以钢盾掩护,手持转轮手枪对着冲过来的蒙鞑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阵速射,那火力密度比之陆营的冲锋枪丝毫不弱。子弹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打在人体上噗噗有声。
几个蒙鞑子颇为凶悍,受了伤依旧嗷嗷叫着冲向登莱兵。一组刀盾手迎上前来,先以钢盾挡住蒙鞑子的兵刃,长矛手端着八尺长的钢矛,分从刀盾手两侧对蒙鞑子来了一轮向心攒刺。说是慢,其实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几个凶悍的蒙鞑子就扑倒在地上,腥红的鲜血汩汩流了一滩。
——
遏制住蒙鞑子骑兵凶狠的冲击势头之后,伤亡颇重的第一列及第二列合并为一列,原地装填弹药并略作修整。战士们喘着粗气,手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有人坐在地上,靠着同伴的遗体装弹;有人跪在血泊里,给自己的伤口缠上绷带。
第三、第四和第五列像磙子一样向前徐徐滚动。这些战士亲眼目睹了前两列的惨烈,眼睛都红了,咬着牙,端着武器,一步步向前。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坚定,踩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战阵中自发替代阵亡班长甚至排长的战士,一边抹去遮挡视线的血污,一边挥舞兵器,高呼着:“登莱兵,杀奴!”
满身鲜血硝烟的官兵齐声高呼:“杀奴!”
“虎!”
全列向前推进。那整齐的步伐,那低沉的怒吼,那闪耀的刺刀,组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
卢强站在指挥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老爷说过的话——他的兵都是大明好男儿,保家卫国、保护老百姓,只要没死挺,哪怕是淌着血、爬也要把敌人往死了干。
这些战士,有的是庄户人家出身,有的是流民收容来的,有的甚至是曾经的难民。他们训练了几年,吃了几年饱饭,如今,他们用血肉证明了自己是好样的。
——
索罗骑在马上,浑身浴血。
他带着五百精骑冲进来,本以为能一举击溃这些明军,却没想到陷入了缠斗的泥潭。那些明军明明伤亡惨重,却不退不逃,反而越战越勇。他看着那些刀盾手排成一排,用手枪不停地射击;看着那些长矛手端着钢矛,凶狠地刺杀;看着那些火铳手在掩护下装弹、射击,再装弹、再射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他回头看了一眼,带来的五百精骑已经伤亡过半。尸体铺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活着的人也都带着伤,满脸惊恐,士气全无。
他知道,再不退,就全得交代在这里。
他调转马头,嘶吼道:“撤!快撤!”然后率先朝外冲去。剩下的骑兵纷纷调头,跟着他逃窜。
卢强见状,当即下令:“机枪马车,追上去打!”
四辆机枪马车从两翼杀出,边追边打。那些逃跑的蒙古骑兵,在机枪子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子弹追着他们的背影,噗噗地打进身体里,带出一蓬蓬血雾。
香河以东、蓟河以北这片旷野之上,这一场格外血腥和残酷的遭遇战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随着索罗的败逃,蒙古骑兵的士气彻底崩溃,剩下的纷纷四散逃窜。
枪声渐渐停歇。
战场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科尔沁骑兵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铺满了大地,鲜血染红了枯草,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残肢断臂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战斗结束后,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
科尔沁骑兵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还有三百多伤兵。缴获战马八百多匹,刀箭无数。那些战马被收拢起来,拴在一起,咴咴地叫着。伤重的俘虏,出于人道主义,登莱兵按照惯例送他们安息去了。留下的都是轻伤或皮肉伤的,用绳子捆成一串,蹲在地上,满脸惊恐。
卢强站在战场上,听着各连的汇报。
此战,后备军第一支队歼灭科尔沁骑兵一千多人,其中毙敌千余人,俘虏三百多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漂亮,但他知道,代价也不小。
各连的伤亡也统计上来了。阵亡七十余人,负伤近百人。消耗各类子弹数万发,手榴弹数百枚。
他走到阵亡战士的遗体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悲痛。这些战士,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躺在这里了。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摘下帽子,默默站了一会儿。
但他知道,战争就是这样。有战斗,就有牺牲。他能做的,就是带着剩下的人,完成好任务。
——
卢强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来。他喝了一口水,看着潘浒:“老爷,战斗经过就是这样。阵亡的弟兄,遗体都带回来了。俘虏和缴获,也都在后面。”
潘浒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卢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好。阵亡的弟兄,好生安葬,抚恤从厚。有功的,论功行赏。”
科尔沁骑兵的出现,印证了建奴确实在四处劫掠。而后备军的战斗力,也让他放心了不少。这支由民防连和护庄队整编而来的队伍,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
卢强立正敬礼:“是,老爷!”
帐外,夜色更深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沉睡的战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