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建奴主力数万大军跟着洪台吉绕着大明京城四处肆虐。潘老爷自然不会带着自己这支人数还不到五千人队伍主动去找建奴主力过招——一定不会输,但未必能大胜,更严重的是会打草惊蛇。这有悖于潘老爷的初衷——刷“练兵”和“打劫”两个副本。
“练兵”副本就是寻找一两支建奴偏师过过招,让麾下战士见见建奴血,迅速提升实战经验。新兵蛋子没见过血,上了战场腿软,枪都端不稳,这是大忌。
“打劫”副本也很简单,就是找准建奴某个用来暂存“战果”的支点,而后将之夺取。暂存于此的大量人口、粮食、牲口、金银财货等,也就改姓易名,统统归潘老爷所有了。最关键的是让人口,东番乃至以后吕宋、婆罗洲等地,需要海量的明人去开发建设,建立明人的美好家园。其次是金银、粮食,这些个没人会嫌多。
遵化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支点。一旦打下遵化,潘老爷不但能一次性刷完“练兵”和“打劫”两个副本,而且还截断了建奴出关回沈阳最近的返程路线。
真若如此,洪台吉怕是再无心思肆虐下去了。届时,这位“我大金”的天聪汗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领着大军强攻遵化,二是绕道走更远的路回老巢。无论选哪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理论上而言,打遵化,可谓一举多得。
潘浒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
——
到达京师城外时,秦良玉终于追上了登莱团练留下的一名信使。
那信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兵,穿着登莱团练的军服,骑着一匹矮马,在道旁等着。见白杆兵的队伍过来,他翻身下马,立正站好。
秦良玉勒住马,那信使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秦宣抚,我家老爷有信呈上。”
秦良玉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写道:
“秦宣抚,但有一丝可能,吾辈自应循圣人教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而,大明如今硝烟四起,吾辈当挺起胸膛,为国征战,百死无悔!”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但每个字都用力,墨迹透过了纸背。
秦良玉读完,久久无言。
她不知该说潘浒是傻,还是勇。但她知道,这样的人,她见过——她的兄长们,就是如此。他们出征前,也是这样说,这样写,然后一去不回。
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洪太吉自认是看清了大明这个老大帝国的真伪,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他率大军攻破永平,继而攻打滦州。强盗们抢掠来的金银财宝、各类物资以及人口,源源不断地汇聚到遵化。遵化城里,已经堆满了从各处抢来的东西。
在潘老爷眼里,那就是一堆闪着金光的金元宝。他要是不去抢一把,真心觉着对不住自己。
——
经过两日行军,登莱团练抵达蓟州城外。
夕阳照在蓟州城墙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一层金色。城墙高大厚重,城垛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是也怕冷似的。
潘浒勒马看了看那城墙,下令在城外五里选地安营。
战士们开始忙碌,搭建帐篷,布置警戒。工兵勘定地形,掘壕立栅;步兵布下岗哨,戒备四周。一切有条不紊,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辎重车围成一圈,形成临时的车阵,帐篷搭在车阵里面。炊烟升起来了,伙夫们开始做晚饭。
当晚,潘浒正在大帐中研究地图,帐外传来脚步声。
方斌掀开帐门进来,立正道:“老爷,有人求见,说是总理各路勤王军的马世龙马老爷派来的。”
潘浒眉头一挑,点了点头。
信使进帐,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七品武官的袍服,举止还算恭敬。他递上一封信笺,言辞还算客气,大意是要求登莱团练前往蓟州,听候调遣。
潘浒接过信笺,看都没看,当着信使的面,撕了个粉碎。纸片落在地上,飘飘扬扬。
信使脸色大变,刚要开口。
方斌当即拔出手枪,冰冷的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信使顿时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来。
“回去告诉马老爷——”潘浒一字一句道,“我部乃是登莱民团,诸项事宜,我部自理,请诸位老爷安心。”
信使也是个有眼力劲的,被冰冷的枪口顶着脑门子,立刻低眉垂目,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潘浒一松手,把枪收回枪套。
那信使如蒙大赦,夹着尾巴溜了,出帐门时还被绊了一下,踉跄几步,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
狼狈逃回蓟州城,信使向马世龙禀报经过。
马世龙坐在堂上,听完信使的话,竟被气乐了。
“撕了信?还拿火铳顶你脑门?”他摸着下巴,“这姓潘的,胆子不小啊。”
信使连连点头:“大人,那姓潘的凶得很,他说……”
“够了。”马世龙摆摆手,打断他。
这来的是一支地方团练,兵力不过三四千人,竟然如此张狂,不愿意进蓟州城。那就随他们去,爱怎么折腾自便。他才懒得搭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愣头青,热血上头,觉得自己能打,结果出去就被建奴砍了脑袋。
甭说小小的团练,即便是刘之纶自率八营出蓟州,进击遵化,在三屯营遭遇数万金军围攻,他都不带伸手,不作搭理。刘之纶那是什么人?兵部侍郎,正经的朝廷大员。他都见死不救,何况一个民团?
刘之纶最终战殁,八营兵只剩一营。据说他的遗体被送回京师时,箭没入头颅,拔不出来。那惨状,马世龙听人说过,想想都觉得瘆人。
这个事,潘老爷也知道。
他坐在帐中,想起刘之纶的遭遇,心里冷笑。他担心自己进了蓟州城,一个忍不住,将躲在城里的那些文官武将统统突突了。那些缩在城里的家伙,手里握着几万大军,却眼睁睁看着建奴在外面杀人放火,看着刘之纶被围攻至死,连个屁都不放。
蓟州城东北方向不到一百五十里,就是遵化城。数万勤王军,就是没有一兵一卒敢于出城。这就是大明朝的军队,从上到下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闭眼塞耳躲在城里,对城外在建奴屠刀下哀嚎悲鸣的大明百姓置之不理,甚至有些人还在心里想着:这些蛮夷抢够了自然就会回去了,我的脑袋和乌纱帽就保住了。
对于这些人,即便是有几万、十几万人,潘老爷都没放在眼里。
——
翌日,太阳初升,晨光照在蓟州城墙上,也照在登莱团练的营地上。阳光给城墙和帐篷镀上一层暖色,与昨日黄昏的金色不同,这是新的一天。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堆灰烬冒着青烟。
战士们吃了早饭,收拾营地,整军出发。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举起,旗手走在队伍最前面,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队伍绕过城池,向东北方向而去。
城头上,马世龙带着几名将领,望着这支队伍渐行渐远。
他有些坐不住了。昨天,他还把这伙不知死活的民团当做是个笑话来看,以为他们不过是群土鳖,不知女真八旗和蒙鞑子骑兵的厉害,要北上与建奴决一死战,不过是口出狂言罢了。却不想,他们还真就这么干了。
几天前,刘之纶也是这样,带着八营兵出城走的,而后被建奴数万大军围攻战殁。如今又有一支兵力不过数千人的队伍毅然往东北方向去,他心头骤然一震。
晨光照在那些远去的背影上,照在那面飘动的旗帜上。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小,最后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细线。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一支队伍风尘仆仆、车马萧萧而来。打着的旗号是“石柱宣抚使秦”。
来的是大名鼎鼎的白杆兵。
马世龙赶紧派出信使。他不是文官,虽然怕死,但对于敢战的武将,还是由衷佩服的。刘之纶死了,他没能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这回白杆兵来了,他想表示一下善意。
没多久,信使就回来了,带回秦良玉的话:“我石柱兵,忝为登州团练后继,目标遵化。”
然后——便再无然后了。
白杆兵根本不提进城的事,与先前那支队伍一样,绕过城池,一往无前地杀向东北方向的遵化。
秦良玉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她望了一眼蓟州城头,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队伍从城下经过,脚步声整齐,马蹄声清脆,车轮声隆隆。
马世龙站在城头,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无语。
在城里当了多日的缩头乌龟,他傻了眼。这些人难道就真的不怕死吗?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战旗上。队伍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下。只剩下空旷的原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马世龙久久伫立,一言不发。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号角。
他忽然想起刘之纶,想起那个被箭射穿头颅的将领,想起八营兵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状。可如今,又有人去了,而且一去就是两支——一支登莱团练,一支石柱白杆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远方。
过了很久,他身后一个将领小声问:“总镇,咱们……要不要也……”
马世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下了城楼。
晨光渐强,照在空荡荡的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