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薄雾,照在两座营地上。营地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银。气温极低,呼出的白气凝成雾,在晨光中弥漫成蒙蒙的白。帐篷的布面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用手一碰就化成水珠。
一阵嘹亮的军号声骤然响起,刺破清晨的寂静。
这是登莱团练的起床号,声音激昂,在旷野上远远传开,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寒鸦。号声一波接一波,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号音刚落,那边营地里就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开始热闹起来。
秦良玉猛然惊醒。
她本就睡得很浅,多年军旅生涯,对号声极为敏感。她立即起身,迅速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帐外寒气逼人,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营地里,白杆兵们也被号声惊动,纷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是登莱那边的号声。”有老兵说。
“天还没大亮呢,起这么早做甚?”
秦良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快步来到营地边缘,爬上望楼。
向北望去,只见不远处登莱团练的军营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约,一顶顶帐篷正在拆除,一辆辆马车正在套鞍,一排排士兵正在列队。火把的光亮在晨雾中晕开,照得那片营地朦朦胧胧,像是罩在一层光晕里。显然,他们要出发了。
秦良玉心中一紧。她站在望楼上看了片刻,转身下来,带着十几名卫士出了营门,策马向北。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想亲眼看看,这支军队是如何出征的。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那支队伍。
一队队头戴灰绿色的戴着护耳的防寒毡帽,身着曳撒长衣且荷枪实弹的军士,踏着有力的步伐,从营地中开出。他们队列整齐,士气高昂,手中的步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带队军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天边越来越亮,晨光照在那些铁盔上,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突然,歌声响起。
起初是一个人在唱,声音从队伍的前方传过来。然后是几个人,再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整支队伍——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清晨的旷野上回荡: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大明的土地,
背负着煌明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大明的军人,
我们是民族的武装,
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敌人都消灭干净,
大明的日月旗高高飘扬。……”
歌声雄壮激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那歌词里唱的“脚踏着大明的土地,背负着煌明的希望”,那反复呐喊的“向前”,那最后吼出的“大明万胜”——秦良玉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军歌,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她立马道旁,听着这歌声,只觉热血上涌,禁不住握紧刀柄。
一歌唱罢,军士们忽而齐声呼喝:“大明万胜!”
那整齐的呐喊,那无所畏惧的气势,让秦良玉心中涌起想要高声欢呼的冲动。她强自按捺,但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这时,她想起侄子秦翼明说的“登莱团练乃当时强军”,确非虚言。
队伍继续前行。
“夸夸夸——”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数千双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如一面巨鼓在敲击,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哒哒哒——”
不绝于耳的马蹄声,骑兵策马从旁掠过,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雾。
“隆隆隆——”
车轮碾压土地的摩擦声,沉闷而有力,留下深深的车辙。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秦良玉看着这支军队从眼前经过,心中翻涌,难以平息。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炮。
登莱团练的炮连过来了。团练特有的那种火炮,一尊接着一尊从秦良玉眼前经过。炮管细长,漆成深灰色,架在两个轮子上,与专门的炮车连接。数名炮手坐在炮车上,四匹重型挽马拖拽着炮车,带动大炮一路疾驰。马蹄扬起一路烟尘,炮手们坐在车上,身子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但脸上毫无惧色。
秦良玉看傻了,眼珠子似乎都有点不太会转了。
她见过的红夷大炮,笨重巨大,需数十人搬运,移动极为困难,安放好了就轻易挪不动地方。而这些火炮,竟能如此轻便地随军疾驰。这样的火炮,威力如何?射程多远?她想起前日潘浒说的“一种最远可打出十多里”,当时还不甚相信,此刻却有些信了。
炮兵过去后,是一溜由四匹马拖拽的四轮马车。每辆车上都满载物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油布上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一辆接一辆,连绵不绝,足足有数十辆之多。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马匹。马蹄踏在冻土上,车轮碾过地面,扬起一阵阵尘土。
这样的补给能力,这样的机动速度,秦良玉平生仅见。她的白杆兵也能吃苦,也能急行军,但若论这种成建制的快速机动,确实不如。
辎重车队过后,潘浒骑着马,在一群亲卫的护卫下徐徐而来。他头戴铁盔,身着黑色曳撒,外罩灰绿色布面甲,脚蹬黑色皮靴。
潘浒远远看见秦良玉,立即勒马,抱手行礼:“秦宣抚,甲胄在身,礼数有缺,还望见谅!”
秦良玉策马到了近处,还礼道:“慕明,如今形势不明,还要谨慎行事。”
她并非不相信潘浒以及登莱团练。登莱团练虽为强军,且装备精良,但兵力不过四千余人。而建奴虽然装备落后,但人多势众,号称“十万”。一旦遇上主力,后果难料。
潘浒笑道:“宣抚勿忧。某等既列戎行,执干戈以卫社稷,为大明、为苍生,纵肝脑涂地,亦何辞哉!”
此话一出,秦良玉禁不住眼眶一热。她想起自己的丈夫,战死在辽东的两个兄长,还有战死在贵州的弟弟。眼前这个年轻人,与他们何其相似。
潘浒正色道:“宣抚,汝夫、汝兄,以及汝,皆吾辈楷模。”
说这番话时,他腰杆挺直,眼神炯炯,没有半点奉承之意,全是发自内心的敬意。
“汝可为,吾又何不可为?”他继续道,“我大明,有汝为幸,吾辈当效之。”
说完这些话,潘浒抬手敬礼:“宣抚,后会有期!”
旋即,潘老爷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数十名亲卫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如骤雨,扬起一路烟尘。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行军队列的前方。
秦良玉立马道旁,目送着登莱团练数千将士毅然北上,直面兵多将广的建奴大军。
她的心情激荡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这么多年了,大明给人一种耄耋老矣的暮气,似乎再往前一步,便死去了。大明的军队更是如同腐烂的朽木一般,弥漫着腐臭,不可一闻。那些吃空饷的、喝兵血的、躲在城里不敢露头的,她见得多了。可如今,竟然出现了这等甚至比戚家军还要强悍几分的强军,领军之人更是安国忠君之人。
这个大明,还有救!
她抑制住心中激荡,策马返回营地。
回到营帐后,她坐到案前,铺开纸张,研磨提笔,开始书写一封上书。
她要禀告皇帝:这天下还真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人,在为你、为大明,不畏死战。她把今日所见所闻,把登莱团练的士气、决心,一一写下。她写了那嘹亮的军歌,写了那整齐的步伐,写了那些轻便的火炮和连绵的车队,写了潘浒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这封上书能不能送到皇帝手中,但她必须写。
写完书信,她唤来侄子秦翼明,命其安排人将其送往京师。秦翼明接过信,转身出帐安排去了
如今,京畿周围一片肃杀。面对号称十万的建奴军,大明各路勤王大军超过二十万人,却毫无战意,缩头乌龟般藏于坚固城墙之内,任由洪太吉领着一帮兽兵在大明的土地上恣意肆虐。秦良玉一路北上,见得太多了——那些城头上探出来的脑袋,那些紧闭的城门,那些高高挂起的吊桥。
秦良玉坐在帐中,越想越觉得潘浒似乎亢奋过头了,很不理智。毕竟,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啊!即便再怎么痛恨建奴,也不能意气用事。她见过太多热血上头的人,最后都死在战场上。她的兄长们是这样,戚金也是这样。
她当即下令:全军拔营,追赶登莱团练!
然而,登莱团练行军速度极快。
步兵有马和运兵马车,弹药给养更是有重型运输马车,日行百里堪称寻常。即便是没有驮马,登莱团练步兵连的行军速度也不慢,即便是一双脚,每日也能走出三四十里,更何况还配备有大量的四轮运兵马车。那些马车跑起来,车轮转得飞快,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川地多山,川人多靠脚底板穿山越岭。层层选拔,精心训练,白杆兵是明末最好的山地步兵之一。行军走路、跋山涉水,是他们的天然基本功。可如今却被一支民团在行军速度上给打败了。
秦良玉领着数千白杆兵一路追赶,非但没能追上,反而是越追,彼此间的距离越大。
——
策马北上的潘浒,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这么急切北上,其实他一直惦记着个事儿:打劫建奴。
遵化是建奴当下在北直隶肆虐的一个重要后勤支点。众多的战果——人口、粮食、牲畜和财货都会集中到此处,然后再转运出关,输送回沈阳。他早就派人探听清楚了,遵化城里堆满了从各处抢来的东西,粮食垛得比城墙还高,金银财宝装满了箱子,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关在城外的大营里,等着被押送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