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可那光没有暖意,驱不散笼罩在村寨上空的阴霾。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地势流淌,露出无,却怎么也散不掉。
在通州城以北,这座被建奴几乎杀绝了的村寨旁边,数百名战士正在忙碌。
他们用马车拖来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堆放在一起。那是建奴的,蒙古人的,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尸体还穿着甲胄,渗出的兽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战士们沉默地劳作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车轮子的吱呀声,和尸体被扔下时的闷响。
潘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决定筑京观。
为了警告建奴,以及一切于乱世中野心勃勃之辈——凡辱我大明女子、杀我大明百姓者,必以其为京观。
“京”本意是大土丘、高岗;“观”指外观、形状。合起来就是“高大的丘状物”。所谓京观,是一种将敌对方战死者尸骸堆积,用土覆盖夯实,形成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用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这种古礼,自秦汉以来便已有之。潘浒如今便要用这最古老的方式,让建奴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战士们把尸骸一层层码放整齐,层层堆叠。然后开始覆盖沙土。一锹一锹的土洒上去,盖住那些狰狞的面孔,盖住那些残破的身体。土越盖越厚,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封土堆。最后,用木夯夯实。几十个战士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把那土堆砸得结结实实。尘土飞扬中,一座高大的京观拔地而起。
京观旁,战士们竖起一块石碑。碑是连夜赶制的,青石质地,一人多高,上面刻满了字。
碑文是这样写的:
大明登莱团练警恶碑
夫战者,两国交兵,两军对垒,决胜负也。
其间奇谋百出,虽云不厌诈,然锋刃不可加於无辜之氓,暴行不可施於柔弱之女。
是故临阵鏖兵,浴血奋威,固军人之烈;而庇我黔首,安我妇稚,实王师之基。
倘有凶徒,敢肆残虐,杀我百姓,辱我闺闱,
则我军必斩其元,剐其体,筑为京观,以儆凶顽。
来日且将犁其庭、扫其闾,诛灭其族,不留遗种。
立此碑文,昭告遐迩——
勿谓言之不预也!
京观旁边,是一座座新立的坟茔。那是遇难村民的坟墓,没有墓碑。因为村里人几乎都死光了,没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
如有可能,将来应在此树立一块遇难者纪念碑,以告慰这些枉死的无辜百姓。
不远处的土墩上,潘浒一身戎装,黑着脸,神情如同暴风雨降临前夕的天空一般阴沉。
身后,是一座座新立的坟茔,坟茔中埋葬的是数以百计的遇难村民。
面前,是数以千计的登莱团练战士。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雪地上,钢盔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将士们!”
潘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哗……”
数以千计的战士同时立正,昂首挺胸,凝望着潘老爷。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一样。
“村寨里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说,声音依旧不大,“有的亲眼看见了,有的听说了。我不管你们是看见的还是听说的,我就问一句——”
他顿住,目光从方阵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来。
“是谁干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里炸开:“建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汇成一片怒吼——
“建奴!”
“建奴!”
“建奴!”
潘浒抬起手,怒吼声渐渐平息。
“对,就是建奴。”他说,“就是这些鬣狗一样的东西,把这个村寨里的老人、孩子,还有男人,统统杀了。他们不但杀人,抓了三十七个年轻女子。他们将咱大明的村寨烧成了废墟,把咱大明的老百姓不当人,想杀就杀,想凌辱就凌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每个人心上。
潘浒说到这里,目眦欲裂,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吼道:“我等煌煌炎黄子裔,竟然被一群茹毛饮血的野狗欺辱至此。嗬嗬……老子非常的生气,非常的愤怒。”
他环视全军,大声诧问:“老爷我生气了,怎么办?”
先是几个战士喊道:“杀光建奴……”
接着是所有的战士吼道:“杀光建奴……”
最后连成一片,成了一个字——
“杀!”
“杀……”吼声如浪涛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接着一波,在旷野上久久回荡。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仇恨,有誓不罢休的决心。
潘浒抬起手,示意停歇。吼声渐渐平息,战场上重新陷入寂静。
他继续说:“某今日不想讲什么民族大义,也不说啥忠君爱国。某要说的是,今后我登莱团练,首先为的是我们的国家而战,为我们的民族而战,为我们的家园而战,为我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姊妹而战。”
“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无论前方道路如何艰难险阻,某潘浒将战斗到底,定要将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杀个干净!”
说到这里,他振臂高呼:“血海深仇,杀尽建奴,不死不休!”
“杀尽建奴,不死不休!”
战士们纷纷高举右臂,声嘶力竭地呐喊着。那声音震天动地,把京观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呐喊声中,潘浒神色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越发凝重。
他知道,话好说,事难做。杀尽建奴,谈何容易?
通州城内,巡抚衙门。
解巡抚、方御史、杨总兵等人围坐一堂。炭火烧得正旺,可屋里气氛却不那么热络。
解巡抚咳嗽一声,开口道:“城外那支登莱团练,愿意将建奴首级卖给咱们。真奴一百两一级,蒙鞑子五十两一级。咱们买不买?”
方御史皱了皱眉:“买是要买,可报功的奏折怎么写?总不能说咱们龟缩城内,全靠一支民团打仗吧?那朝廷还不笑掉大牙?”
杨总兵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说不上话,也懒得开口。
解巡抚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好办。奏折里把登莱团练带上,但重点写咱们如何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春秋笔法,诸位都是行家。就说咱们坐镇通州,调度登莱援军出击,大破建奴。至于细节,含糊些就是了。”
方御史闻言,眉头舒展,点头道:“解公高见。那银子……”
“从府库中支出。”解巡抚一挥手,“反正不是咱们的私房钱。买了首级,报了战功,朝廷的赏赐下来,咱们还愁没银子?”
众人点头称是。
银子很快从府库中支出,装了满满几辆马车,往城外送去。
——
营门口,几个哨兵站得笔直。
通州城城门大开,出来了一行人。
七八个骑马的,为首之人身着绯袍——这是一位三品以上的大员,余者皆是顶盔掼甲,腰挂长刀,面无表情,一副看起来很彪悍的样子——生人勿近。
后面是三辆牛车。车厢里装了好些木箱子,木质的车轮有些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边跟着几十个头戴铁盔,身披布面甲的军士——这些人面有油光、体型强壮,显然不是一般的大头兵,应是某位武将的家丁亲兵。
一行人往登莱团练营地走来。
营门哨兵早就看见了,飞快报进中军大帐。
潘浒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听了禀报,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来了。”他说。
旁边站着的是方斌。他一方面是近卫营的主责长官,战时又肩负潘老爷近身侍卫的职责。他往帐外看了一眼:“老爷,这是来买功的?”
潘浒没答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迎迎。好歹是上官。”
他走出帐外,不紧不慢往营门走去。
那行人已经到了营门外。当先穿绯袍的那位三品大员,翻身下马,满脸堆笑:“潘大使,辛苦了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