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韵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就连徐徐飘过的几朵轻云也都仿佛抹上了胭脂一般。
战场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战士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清点缴获的刀箭甲胄,有的在照料受伤的战马,有的在把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拖到一起,等着明天清点首级。通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城墙上也亮起了几点灯火。
张虎快步来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他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但努力压制着,保持汇报的严肃。
“老爷,此战共斩获建奴甲喇额真额尔尼以下真奴三百二十七级,蒙鞑子首级二百五十三级。缴获完好无损的战马二百八十六匹,另有伤马百余匹,刀箭甲胄无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逐项汇报:“建奴披甲奴全部歼灭,无一漏网。蒙古骑兵逃了约一半,咱们骑兵连追出去十余里,又斩获四十余级。可惜天色将晚,怕遭遇建奴大队,不敢深追。”
潘浒听完,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三百多真奴,两百多蒙鞑子,近三百匹战马。这是实实在在的战果,是他这支军队的第一份成绩单。
对于潘老爷而言,战马是战略资源。他想要组建一支强大无比的骑兵军,得拥有数以万计的战马。即便耽罗岛在不远将来会源源不断地提供战马,但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近三百匹完好无损的战马,足够再组建两个骑兵连了。
“战马好生照料,伤马能救的尽量救。刀箭甲胄收拢归库,回去再慢慢清点。”他顿了顿,“首级另行堆放,我有用处。”
张虎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通州城门突然大开。
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城门口涌出火光,是火把的光亮,隐约还能听见人声喧哗。潘浒转头望去,嘴角微微翘起,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眼里闪烁着冷冽的光,右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腰带上的勃朗宁手枪。
他不用猜都知道,城里的那些文官见他全歼建奴,想着来分一杯羹了。这种事,他在后世的书里见得多了,没想到自己也能亲身经历一回。
他扶着枪套,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杀意敛回。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但也不能让这帮官老爷蹬鼻子上脸。
“派一个骑兵排,带两架机枪马车,去请城里出来的人赶紧回去。”他冷声道,“告诉他们,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正在剿除,城门不能开。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搬出谁来,都给老子堵回去。有什么话,等打完仗再派人来谈。”
传令兵立正敬礼,转身飞奔而去。不多久,一个骑兵排和两辆机枪马车从阵地上开出,朝城门口疾驰而去。
——
骑兵排很快抵达城门口。
此时城门已经半开,几顶轿子正从城里抬出来,轿旁跟着一群胥吏、家丁,举着火把,浩浩荡荡。骑兵排长策马上前,大声喊道:“城门口的人听着!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我军正在剿除,请即刻回城,关闭城门!”
轿子里没有回应,反倒是轿旁的胥吏扯着嗓子喊道:“放肆!这是保定巡抚解老爷、巡按方老爷的轿子,尔等还不让开!”
骑兵排长不再废话,一挥手。
“噔噔噔……”
一架机枪马车上搭载的14.5毫米德什卡重机枪特有的射击声突然响起,子弹打得城门处的城砖碎屑乱飞,噼里啪啦溅在轿子上。想要出城来的那些老爷们,刚到城门口就被吓得抱头鼠窜。轿夫们扔下轿子就跑,胥吏家丁们四散躲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爷。
轿子里的老爷们正做着美梦。
解巡抚靠在轿内,眯着眼,盘算着稍后如何大显官威,将城外那些丘八震慑住,让他们乖乖交出建奴的首级。三百多真奴首级,两百多蒙鞑子首级,这要是报上去,自己这个巡抚的考绩至少能得个优,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方御史也在琢磨,这些首级报上去,自己这个巡按的考绩至少能得个优,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
正想得美呢,忽然一阵枪炮声袭来,轿子“Duang”的一下被扔在地上。解巡抚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撞在轿壁上,官帽都歪了,眼前直冒金星。方御史更惨,从轿座上一头栽下来,脸磕在地板上,鼻血都出来了。
两人好不容易爬出轿子,扶着轿杆站稳,一看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轿夫跑得一个不剩,胥吏家丁躲得远远的,城门口站着一排端着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半个骑兵排的战士纷纷下马,端着枪,堵在城门口。出了城的近百明军吓得在城门一侧挤成一团,就如同一群被老鹰堵在窝里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城门洞里的明军更是乱成一团。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唉呀妈呀,建奴打进城来了……”
紧接着,叮铃哐啷一阵如同铁匠铺打铁声后,那些明军扔下武器,逃散一空,留了满地的破铜烂铁。刀枪剑戟扔了一地,还有几只跑丢的鞋。
骑兵排长拎着缰绳,单手扶着挎在胸前的五年式冲锋枪,放开嗓子对着城门洞里大声喊道:“里面的听清楚了,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我军正在剿除,切勿再打开城门,以免建奴余孽逃入城中,祸害百姓!”
稍作停顿,他又喊道:“真奴首级作价一百两一级,蒙鞑子首级五十两一级。如要的话,备好银子,来我军营交涉!”
说完,他一挥手,战士们收起枪,翻身上马。两辆机枪马车调转方向,跟着骑兵排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砖、空轿子和瑟瑟发抖的老爷们。
远处,潘浒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低声骂了一句:“麻辣隔壁,没一个省心的。”
——
被一阵机枪撵回城去的官老爷们,颤颤巍巍、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解巡抚官帽歪着,方御史鼻血还没擦干净,两人扶着垛堞,脸色阴郁地注视着城外这支军队。
他们虽然打着蓝底烫金日月旗,可是装束、武器和做派,却与任何一支明军迥然有异。那些兵,头戴奇怪的钢盔,身穿灰衣,站得笔直,走起路来整齐划一。那些武器,那些大炮,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解巡抚问杨总兵:“这到底是哪来的兵?”
杨总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们喊的是登莱团练。”
“登莱团练”——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支不在大明正规军队序列的民团武装。然而,就是这样一支裹着民团外衣的军队,衣甲鲜明、装备精良,比绝大多数的大明官军更像是大明官军。真真是一种讽刺。
解巡抚和方御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他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首级,到底要不要买?要买的话,得出多少银子?
——
不到半个时辰,城外零零星星的枪声停止了。那是零星追剿残敌的战斗,现在已经结束。
战场上燃起更多的篝火,战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收拢物资。一辆辆马车满载着缴获的刀箭甲胄,往营地驶去。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等着清点首级。
潘浒没有留在主阵地。他带着一队近卫,策马往北而去。那里有一个村寨,据俘虏交代,是建奴用来暂存抢掠来的财物的临时巢穴。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还没有升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路,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路边的村庄一片死寂,有的已经烧成焦土,有的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冻僵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被建奴杀害的百姓。
近卫们沉默地骑马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寨的轮廓。寨墙不高,是用土夯的,寨门紧闭。寨子里有几间大屋,隐约能看见火光。
刚到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枪声。砰砰砰,哒哒哒,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近卫连的人,他们先到了一步。
不多久,寨门打开,娄源快步迎出来。他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眼睛里冒着火。他走到潘浒马前,立正敬礼:“老爷,寨子里有三十多个建奴守着,打死大半,剩下的退到那座大屋里,负隅顽抗。”
潘浒翻身下马,走进寨子。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战士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仿佛是抓到了血海深仇的大仇人一般。他们端着枪,盯着那座大屋,恨不得冲进去把里面的建奴撕成碎片。即便是方老五这货,那张方脸阴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眼里滚动着刻骨的仇恨和强烈的杀意。
潘浒心中一紧。他招手叫来方老五:“怎么回事?咱们有伤亡?”
方斌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爷,咱们的人没事。有几个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
潘浒更加不解了。那他们为什么这样?
方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着说:“老爷,您……您跟我来。”
他带着潘浒往村后走去。绕过几间破屋,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一条河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