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由漆黑转为鱼肚白时,东风牌卡车才顶着满天的雪花,回到了上海造船厂。
下了一晚的雪,给整座城市裹上了一层银装。
卡车在厂门口缓缓停下,沈凌峰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从副驾驶位上跳了下来。
“吴哥,李哥,那我就先走了,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他朝驾驶室里的两人挥了挥手。
辛苦什么呀!小峰,你这才是真辛苦!”吴科长探出头来,满脸的感激与敬佩,“这次多亏了你,回去我一定跟厂长好好汇报!你赶紧回去歇着,这天儿冷,别冻着了。”
司机小李也咧着嘴笑:“是啊,小峰,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好事,尽管来找我!”
沈凌峰笑着应了,目送着卡车冒着黑烟,缓缓驶入造船厂的大门。
他转身,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红星饭店。
饭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大门上挂着棉帘子,缝隙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食物香气,与街面上冷清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凌峰裹了裹军大衣,径直过了马路,拉开帘子走了进去。
“哎哟,小峰回来啦!”
他刚一进门,正在擦拭桌椅的服务员王阿姨就看到了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快进来暖和暖和!看这小脸冻得。今天想吃点什么?阿姨给你拿,是要大饼油条,还是要肉包子?”
“王阿姨早。”沈凌峰笑着打了个招呼,从挎包里拿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了过去,“这是我从港岛带回来的,您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阿姨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接了过去,眉开眼笑地打量着那花花绿绿的洋文包装,“这是外国货啊!阿姨可就收下啦!”
沈凌峰又拿出几块,给其他几个正在忙碌的女服务员也挨个发了一块,换来了一片真诚的感谢和夸赞。
他这才不着痕迹地问道:“对了,王阿姨,张叔呢?”
“张主任啊?在他办公室呢,一大早就在那儿算账。”王阿姨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沈凌峰道了声谢,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走进了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大厨刘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在案板上“梆梆梆”地剁着肉馅,准备今天的包子和馄饨。
“刘师傅,小王哥,小李哥。”沈凌峰笑着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三包还没拆封的万宝路香烟,一人递了一包,“从港岛带回来的,给几位哥哥尝尝鲜。”
“嚯!还是外烟!”刘师傅的大徒弟小王眼睛一亮,连忙接了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陶醉,“小峰你这可太够意思了!”
刘师傅也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你这孩子,就是会来事儿!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跟刘叔说,给你开小灶!”
在一片熟稔的笑闹声中,沈凌峰走到了后厨边上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红星饭店的主任张国丰正埋首于一堆单据之中。听到声音,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沈凌峰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张国丰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哪个服务员,便随口问道:“什么事?”
“张叔,我回来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张国丰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沈凌峰时,脸上的严肃瞬间被惊喜的笑容取代。
“哎哟,小峰!”他连忙站起身来,热情地迎了上去,“你可算是回来了!帮着造船厂去港岛拉订单,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沈凌峰笑着回答。
他将挎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两罐炼乳,一条万宝路香烟,还有一个用丝绒盒子装着的登喜路打火机。
“张叔,这是给您和赵阿姨带的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张国丰虽然嘴上说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但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了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盒盖,一枚崭新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奢华光芒的打火机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用拇指轻轻一推。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开盖声响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动听。
他哪里见过这么高级精致的玩意儿,一时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把玩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爱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犹未尽地将打火机和烟、炼乳都收进抽屉里锁好。
他跟沈凌峰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这种程度的“人情往来”,客气就显得见外了。
“小峰啊,这次出去,见了不少世面吧?”张国丰给沈凌峰倒了杯热茶,拉着他坐下,开始闲聊起来。
“是见了些,港岛那边确实繁华。”沈凌峰抿了口热茶,简单说了几句南方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