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座上海城都沉浸在最深沉的梦乡里。
天色漆黑如墨,唯有遥远的天际线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青灰色,预示着白昼并不遥远。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花,不似北方的鹅毛大雪那般铺天盖地,却也纷纷扬扬,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与寒意,飘飘洒洒地落向人间。对于这座常年难见雪景的城市而言,这已经算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大雪了。
黄浦江两岸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与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平日里喧嚣的码头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与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路面上并没有厚实的积雪,车轮碾过,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又被细碎的雪花覆盖。
只有路边的干草堆、田埂,以及那些老式建筑的屋顶上,才积攒了薄薄的一层,大约寸许厚,在偶尔掠过的车灯下,反射出晶莹而冷清的光。
一辆东风牌卡车,顶着风雪,沿着空无一人的浦东大道向东北方向平稳行驶。
巨大的车头灯撕开前方的黑暗,雪花在光柱中狂舞,像是无数扑火的飞蛾。
驾驶室里,暖黄色的灯光带来了一丝暖意,也照亮了三张神情各异的脸。
司机小李紧握着方向盘,双眼专注地盯着前方,在湿滑的马路并不好走,时不时还要小心避让路面上偶尔出现的冰壳。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吴科长则显得轻松许多,他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笑着开口道:“嘿,你还别说,这回新民晚报上的气象预报还真挺准。说这几天会下雪,我还不太信,没想到真下起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毕竟在上海生活了半辈子,这样的雪景也是屈指可数。
“可不是嘛,吴科长。”小李目不斜视,嘴上却接了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哩!昨晚刚开始下的时候,我们家那一片的小孩都兴奋得睡不着觉,趴在窗户上看。”
吴科长闻言哈哈一笑:“小孩子嘛,就喜欢这个。等天亮了,雪再厚点,估计就要嚷嚷着出去堆雪人了。”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座位另一侧,裹着绿色军大衣的沈凌峰,关切地问道:“小峰,冷不冷?要不要拿条毯子盖着?”
“不冷,吴科长,谢谢您。”沈凌峰摇了摇头,声音清澈。
他看似在安静地看着窗外,实际上,一缕神识早已附着在不畏严寒的麻雀分身上,盘旋在卡车前方数百米的高空,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目光,或者说,他的感知,正牢牢锁定着一片早已选定好的区域。
那里远离主路,一片荒地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早已坍塌过半的土坯房,是时代变迁中被遗忘的角落,更重要的是那里紧挨着黄浦江,是今夜这场交易最完美的舞台。
吴科长点了点头,继续和小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天气聊到了厂里的生产任务,又从生产任务聊到了即将到来的元旦。
驾驶室里的气氛很融洽,但在这种融洽之下,吴科长心里其实一直揣着一丝不安和疑惑。
沈凌峰搞来的这批进口牛羊肉,究竟是什么来路?
对方又会是什么人?
会用什么方式交接?
吴科长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沈凌峰抬起手,指向右前方远处的一片黑暗,语气平静地说道:“吴科长,您看那边。”
“嗯?”吴科长和小李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距离马路约莫五百米外的荒地深处,一片漆黑之中,有微弱的光亮闪烁了几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那光线很微弱,如果不是特意留意,很容易就会被风雪和夜色所掩盖。
“那是……”吴科长眼神一凝。
“应该是他们到了。”沈凌峰说道。
实际上,那里根本没有别人。
就在刚才,他通过麻雀分身,将藏在芥子空间里的一支手电筒取出又收回,重复了几次,制造出了这个接头暗号。
与此同时,在沈凌峰的意念操控下,芥子空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被分割成块并用油纸包裹、用木箱装的冷冻牛羊肉,正源源不断地从空间中转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废墟旁。
“小李,靠边停车。”吴科长当机立断,对司机下达了指令。
卡车减速,缓缓停在了路边,发动机熄了火,周围瞬间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小峰,用不用我跟你一起过去?”吴科长看向沈凌峰,征询他的意见。
沈凌峰摇了摇头,神情带着一丝故作的凝重:“吴科长,李哥,你们先在车上等我一下。送货的那些朋友……路子比较特殊,行事非常小心。我先过去跟他们碰个头,确认一下,马上就回来。”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吴科长立刻就理解了。
搞这种“特殊渠道”物资的人,大多都是在灰色地带行走的。
他们既要赚钱,又要规避风险,自然是越低调越好,见的人越少越好。
小心谨慎,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
“好,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吴科长郑重地叮嘱道,“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回来,安全第一!”
“放心吧,吴科长。”沈凌峰对他笑了笑,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立刻灌了进来,让车里的两人都打了个冷战。
沈凌峰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黑暗的荒地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风雪之中,在昏暗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车里,小李有些担忧地说道:“吴科长,就让小峰一个人过去,没事吧?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