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石头哥,这次去港岛,我除了办厂里的事,还……见到了一个咱们的同门师兄。”
“同门师兄?”陈石头愣住了,“咱们仰钦观的?不可能吧!除了咱们师兄弟四个,师父什么时候还收过别的徒弟?”
在他的认知里,仰钦观就是师父陈玄机,和他们师兄弟四人。
至于更早的事情,那时他还小,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不是师父的徒弟。”沈凌峰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是……三师叔,柳玄觉的弟子。”
“三师叔?”陈石头瞪大了眼睛,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他依稀记得师父曾经提过几次,说他还有几个师兄弟,后来因为战乱和时局,都离开仰钦观,各寻出路去了。
只不过,那些师叔伯对他来说,就像是戏文里的角色,只存在于师父偶尔的只言片语里。
“是的。”沈凌峰点了点头,将自己在港岛如何遇到崔元庭,如何通过那块“钦”字玉牌认出对方,又是如何确认了彼此的身份,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刻意隐去了那些涉及玄学斗法和风水布局的细节,只将过程简化为一次“偶遇”和“认亲”。
饶是如此,也听得陈石头和一旁悄悄凑过来聆听的刘小芹心惊肉跳。
“这么说,咱们在港岛,还有一个师兄?”陈石头听完,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努力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那……那三师叔他老人家呢?他……他也在港岛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果能找到师门的上一辈长辈,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些被时代洪流冲散的孤儿,就又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然而,沈凌峰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浇得一干二净。
沈凌峰的目光垂了下去,声音也变得低沉:“崔师兄说,三师叔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在港岛仙逝了。”
“啊?!”陈石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住了。
刚刚找到的线索,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就破灭了。
他虽然印象中没有那位三师叔,但同门之谊,依旧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悲伤。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粗壮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崔师兄说,三师叔当年是为了给咱们仰钦观一脉寻找生路,窥探天机,耗尽了心血。到了港岛后,旧疾复发,最终……油尽灯枯。”沈凌峰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沉痛。
他将崔元庭在大屿山守着重病的师父,苦熬五年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听着那位已经记不清样貌的崔师兄,在异乡孤苦伶仃,背着重病的师父,靠着给人种田为生,最后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凑不齐的遭遇,陈石头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同身受。
那种孤立无援,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虽然没有经历过,却能想象得到。
“那……那五师叔呢?”陈石头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是说,崔师兄告诉你,五师叔洪玄明师徒也跟他们一起走的,那他们人呢?”
“唉……”沈凌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陈石头的心又沉了下去。
“崔师兄说,当年他们抵达港岛后,因为三师叔病重,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就商定,由五师叔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先去南洋的狮城打前站,安顿下来后,再拍电报回来联系。”
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五师叔他们这一走……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了无音讯……”陈石头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身体微微晃了晃。
一个仙逝,一个失踪。
短短十几分钟里,他那单纯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师门就是他们几个人,就是那座破败的道观。
他从未想过,在那座道观之外,还有那么多同门,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经历着生离死别,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苦难。
“崔师兄等了他们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沈凌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陈石头的心上,“或许……是路上出了意外,或许……是有别的原因。总之,是彻底断了联系。”
堂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两块崭新手表放在桌上,发出的细微而清晰的“嘀嗒”声。
这声音,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失散的同门,无情地计数。
许久,陈石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地问:“那……那位崔师兄,他现在……一个人在港岛,过得还好吗?”
问这话时,他甚至不敢看沈凌峰的眼睛。
他怕听到一个更坏的答案。
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大师兄,你放心。”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崔师兄现在过得很好。他继承了三师叔的本事,在港岛成了很有名的风水师,很多有钱人都请他帮忙,很受人尊敬。”
“真的?”陈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重新亮起了光。
“真的。”沈凌峰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我已经和他约好了,以后我们会常联系。我们虽然隔得远,但终究是同门,是一家人。以后,但凡有事,都可以互相照应。”
“好!好!太好了!”陈石头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压抑在他心头许久的阴霾,终于被这道光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