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灵蕴,与臣故乡大异。”
他说。
“然水、土、气、热四者,稻作所需,此间皆备。”
他顿了顿。
“臣于故乡,曾以野生稻与栽培稻杂交,历十载寒暑,得‘嘉禾一号’,亩产较常规稻增两倍有余。”
“今移于此世,其法当可复用。”
他望向贾思勰。
“贾公所藏地方稻种,计有多少。”
贾思勰脱口而出。
“臣历年搜集、整理、培育之稻种,计四百二十七品,其中野生近缘种十七品,地方老种三百八十六品,臣等自育良种二十四品。”
神农微微颔首。
“足矣。”
他起身。
“自明日起,臣与贾公、徐公,于此田试种首批杂交组合。”
他顿了顿。
“需请羲和娘娘,每月数度,赐此田以日精。”
“需请常曦娘娘,每夜赐此田以月华。”
“臣等三年之内,当为陛下育成‘天命一号’嘉禾。”
“其亩产,当为此世常规稻之两倍。”
正月十五。
皇家研究院,丙字三号工坊。
公输班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丈余长的图纸。
图纸上,是帝国工程学院瓦特、欧拉等人耗时半年绘制的“承天-镇渊”铁路大动脉全线规划图。
公输班看了那图纸很久。
然后,他开口。
“此路,何时能动工。”
瓦特道。
“首段三百里,已于天命八年冬动工,预计天命十年春全线贯通。”
公输班沉默片刻。
“三百里,两年。”
他说。
“太慢。”
瓦特没有辩解。
他只是问。
“公输先生有何良策。”
公输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一支细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洁的图形。
那图形,像一个倒置的“V”。
他指着那图形,说。
“此物,名为‘模型’。”
“凡大工程,不可一蹴而就。”
“先立模型,推演其可行与否,测算其工料几何,预判其风险何在。”
“模型可行,方动真章。”
他又在那“V”形之下,画了三条并行向前的箭头。
“此物,名为‘并行’。”
“路分三段,三段同修,工料分运,互不掣肘。”
“一段铺轨,二段夯基,三段备料。”
“流水作业,周而复始。”
他放下炭笔。
“陛下北伐,三十万大军,四个月定北疆。”
他抬眸。
“三十万人,若能按‘系统工程’之法,分段、并行、流水,修此三千里铁路,需时几何。”
瓦特怔住了。
欧拉停下了手中拨弄算筹的动作。
阿基米德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渐渐亮起。
“一年。”
瓦特缓缓开口。
“最多一年。”
正月十八。
皇家研究院,甲字二号实验楼。
地下一层,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没有窗。
四面墙壁,以三尺厚的钢筋混凝浇筑,内衬铅板。
唯一的一扇门,是半米厚的精钢铸成,门闩处镌刻着三重警戒符文阵列。
此刻,密室内只有三人。
张衡。
麦克斯韦。
法拉第。
张衡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只银白色金属铸成的、纺锤形的模型。
那模型首尾尖削,中部浑圆,两侧各有三片极薄的翼面。
正是他降临那夜,托在掌心之物。
麦克斯韦望着那模型,目光灼灼。
“此物,当真能飞。”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张衡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那模型轻轻托起,让它横亘于三人之间。
然后,他开口。
“此地天穹,与臣故乡不同。”
他说。
“然驭风之理,天下大同。”
“翼面剖切,上弧下平,则气流过之,上急下缓,压力下大上小,升力遂生。”
他顿了顿。
“此之谓‘伯努利原理’。”
麦克斯韦的眼睛,亮了。
法拉第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银白色模型冰凉的翼面。
那一夜,密室的灯火,亮到天明。
正月二十。
皇家研究院,院长办公室。
沈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身后,牛顿与庄周正低声交谈。
他听不清他们在谈什么。
他只听见一些零星的、破碎的词语。
“原子”。
“原子核”。
“质子”。
“中子”。
“强相互作用”。
“弱相互作用”。
他听不懂这些词。
但他知道,这两个人,正试图撬开这个世界最深处的秘密。
那秘密藏于万物之中。
藏于他脚下的砖石,藏于窗外的树木,藏于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藏于这世间一切有形之物的本源。
沈括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暮色渐浓。
皇家苑囿深处,日月双辉宫的飞檐,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勾勒出一道沉静的剪影。
檐下,一灯如豆。
那是常曦娘娘的月华石,在夜风中,静静地亮着。
他看了那灯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
“天命九年。”
他说。
“真好啊。”
没有人回应他。
他也不需要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盏灯,望着这片他奉献了一生的帝国,望着这正在悄然降临的、崭新的时代。
窗外,夜色沉沉。
而他知道,当明日太阳升起时,羲和娘娘的神光,将再次照临这片土地。
那片光里,会有新的麦苗破土而出。
会有新的公式写满黑板。
会有新的图纸铺满长案。
会有新的、飞向天空的梦,在那束光里,悄悄发芽。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依旧亮着灯的会议室。
那里,还有无数的讨论,无数的争辩,无数的不眠之夜,正在等着他。
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