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头堆着今晨自皇家研究院、北疆屯田司、太医院、以及军务总署送来的七份急报,每一份的封皮都贴着“加急”的朱红浮签。
她没有立刻去拆。
而是将目光,落向窗外。
正月的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纸窗,在御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金。
那光与往年此时不同。
更暖,更厚,像融化的蜂蜜,静静地流淌在每一寸被它照临的物件上。
她看了一会儿那光。
然后,她开口。
“婉儿,羲和娘娘今早可曾出宫。”
上官婉儿侍立帘侧,轻声道。
“回陛下,今晨卯正,羲和娘娘于日月双辉宫前露台显化日御虚影约一炷香时分,随后归宫,未曾外出。”
她顿了顿。
“常曦娘娘昨夜子时,于北疆镇渊城守军大营上方显化月华清辉,持续约两刻,营中将士反馈神清气爽,夜哨无一人困倦。今晨已返宫。”
林婉儿微微颔首。
她伸手,取过第一份急报。
北疆屯田司呈。
封皮上,萧何的亲笔小楷端庄凝练。
她展开。
“臣萧何谨奏:天命八年冬,北疆五道试种耐寒麦种计六十七万亩,分布于陇右、燕云、辽东三道士二县。自正月初二至初六,羲和娘娘四度显化日御巡天虚影,光照所及,积雪消融,地温回升。经实测,三道士二县试验田无霜期较历史同期延长十九日至二十八日不等。其中陇右道金川城郊二千亩麦田,已于正月初五返青,较往年早二十一日,为北疆农史所未见。”
“据此,臣与徐光启、贾思勰二位议定:拟于天命九年春,将耐寒麦种推广至北疆五道所有宜耕区,新增麦田二百万亩,并配以羲和娘娘定期光照,力争北疆夏粮产量较天命八年翻倍。”
“另,原不宜农耕之漠南道北部牧区,因地温回升、无霜期延长,已可试种早熟燕麦与优质牧草。臣等拟于此区设立三处军屯牧场,专供北方边防集团军战马饲料,可减省中原至北疆粮草转运耗费三成以上。”
林婉儿看完。
她没有批任何朱批。
只是将这份奏章,轻轻放在御案右侧的“已阅”格里。
第二份急报。
军务总署呈。
李靖的字,如他的人,峻拔沉凝。
“臣李靖谨奏:正月初二至初六,羲和娘娘神光四度照临承天京皇家演武场及北疆三处主力军团驻地,受光将士计九千七百人。经测试,修炼阳刚功法者,神光下吐纳调息,气脉运行速度提升二成至五成不等,尤以通脉境至先天境突破期效果最显。”
“臣已与秦琼、典韦二位商定,自即日起,在承天京禁卫军、神符营、及北疆边防集团军中,择根骨佳、心性坚者,组建‘阳曜营’,编制三千人,专修至阳战阵。每月逢羲和娘娘显化之日,集中受光修炼。”
“此营若成,十年后,帝国当有三千名先天境以上、通晓战阵合击之精锐核心,可为诸军之胆。”
林婉儿将这份奏章,亦放在“已阅”格里。
第三份急报。
太医院呈。
张仲景的字,清瘦端正,如药方。
“臣张仲景谨奏:正月初二至初六,常曦娘娘月华四度照临承天京皇家医学院及北疆三处野战医院。受光伤患计二千三百人,其中重伤濒危者四十七人。”
“经观察,月华浸润下,伤者心神安定,痛楚大减,创口感染率下降四成,高热昏谵者清醒速度提升一倍。四十七名重伤濒危者中,四十二人已脱离险境,余五人亦有好转。”
“臣与李时珍、华佗二位于初七会商,拟于皇家医学院设立‘月华疗愈科’,专研常曦娘娘神力与医道结合之法。此科若成,帝国军医水平当有代际突破。”
林婉儿看得很慢。
她将这份奏章,亦轻轻放在右手边。
第四份。
第五份。
第六份。
第七份。
她一封一封看完,一封一封放下。
窗外,那融化的蜂蜜般的暖光,已从御案移至殿中央的金砖上,静静地铺开一片温柔的、金红色的晚照。
她没有起身。
而是靠向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四位娘娘。”
她轻声说。
“两位在田间,两位在军中、医馆。”
“朕这四百万天命值,花得值。”
她没有笑。
但那眉眼间的神色,是舒展的。
正月初九。
承天京西郊,皇家研究院。
甲字一号实验楼。
沈括站在门口,望着陆续步入的几张面孔,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牛顿。
麦克斯韦。
瓦特。
阿基米德。
法拉第。
欧拉。
高斯。
门捷列夫。
这已是帝国理论科学与应用工程的半壁江山。
而今日,步入这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的,还有另外五人。
张衡。
神农。
墨子。
公输班。
庄周。
沈括侧身,让开门口。
他没有说“久仰”。
没有说“幸会”。
他只是向那五人,深深一揖。
然后,他开口。
“诸位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边请。”
甲字一号实验楼的大厅,被临时辟为会场。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冗长的致辞。
沈括只做了一件事。
他将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推到大厅中央。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牛顿上前。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麦克斯韦上前。
他在那行公式旁边,写下另一行。
庄周上前。
他看了那两行公式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那两行公式下方,写下一个极其简洁、极其优雅的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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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内,寂静了很久。
牛顿望着那行等式,瞳孔微微收缩。
麦克斯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墨子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一遍,又一遍。
沈括扶着黑板的边缘,指节泛白。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良久。
牛顿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奇特的、近乎敬畏的颤抖。
“质量……是能量的另一种形态。”
他说。
“极小的质量,对应极大的能量。”
麦克斯韦接道。
“若此等式成立……则一茶匙物质完全转化为能量……”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一茶匙物质所释放的能量,足以将整座承天京夷为平地。
也足以驱动一座城市百年所需。
沈括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的尽头,很远。”
他说。
“但至少,我们看见了路。”
大厅中央,那块黑漆木板上的粉笔字迹,在午后的日光下,静静泛着白垩的微光。
正月十二。
皇家研究院,乙字七号实验田。
神农蹲在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撮湿润的泥土,凑近鼻端,深深嗅了嗅。
贾思勰蹲在他身侧,同样捧着一撮土,同样深深嗅了嗅。
徐光启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蹲下。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一片刚刚平整好的、蓄满浅浅一层清水的试验田。
神农将泥土放下。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