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动手都不行!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头一回听说,练武之人,在自己地盘,连动手教训个不长眼的小贼都要被抓!”
同桌的瘦子赶紧扯他袖子。
“老胡,你喝多了,小声点!”
“小声个屁!”
那汉子酒劲上头,声音反而更大。
“黑水帮的老王,就因为在赌坊和人口角,动了两下手,当场就被治安司那帮孙子拿下了!你猜怎么着?修了三个月城墙!三个月!”
他愤愤不平。
“那是黑水帮!京郊响当当的字号!被人当苦力使!”
瘦子压低声音。
“你懂什么,没听说吗?北边刚打完仗,朝廷正缺人手修路运粮,这时候撞枪口上,算他倒霉。”
他左右看看,又压低几分。
“再说了,治安司背后是谁?完颜宗翰,那是帝凰陛下从英灵殿请下来的杀神,手底下三十万治安官,连江湖令都是他拟的,你敢惹?”
刺青汉子打了个酒嗝,声音终于小了些。
“那……那也不能这么不讲情面……”
“情面?”
瘦子冷笑。
“你知道江湖令开篇第一句是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承天京,整片天命疆土,都是陛下的,人家在自己的地盘上立规矩,你有什么情面好讲?”
刺青汉子闷头喝酒,不吭声了。
林婉儿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转头,对秦琼低声道。
“江湖令推行两年,民间怨气似乎不小。”
秦琼微微颔首。
“令出之初,确有不少抵触,毕竟江湖中人散漫惯了,骤然收束,难免不适,然两年下来,京城及周边州府,因私斗械斗致死伤者,较江湖令施行前下降七成,商贾百姓,夜间行路亦安稳许多。”
“怨气归怨气,成效,是看得见的。”
林婉儿不语,望向窗外依旧喧闹的演武台。
怨气,她从不指望消除。
只要这怨气,不敢化为反抗,便足够了。
邻桌的瘦子见同伴安静下来,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老胡,京城这还算好的,你知道西边黑风山那边,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刺青汉子抬起惺忪醉眼。
“黑风山?那不是靠近旧大渊边境……”
“对,就是那儿。”
瘦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听说,有三支商队,前后不到半个月,全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说是山匪,可那几条道,都是老商道,哪来那么厉害的山匪?”
“有人传,是……是魔门余孽。”
刺青汉子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魔门?不是听说去年在皇城闹事,被朝廷杀得七零八落,那个什么幽冥魔尊,不是也被项羽将军……”
“嘘!”
瘦子脸色发白。
“没死!逃了!我表弟在边军当差,说现在北境各关口,还在暗中缉拿魔门要犯呢!”
“黑风山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真要是有魔门残党躲进去,打劫几支商队,补充粮饷人马……唉,反正,我最近是绝不往西边跑了。”
林婉儿手中茶盏微微一凝。
她目光并未转向邻桌,依旧望着窗外,耳中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风山。
商队失踪。
魔门残党。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秦琼立刻会意,微微倾身。
“小姐。”
“方才那两位说的,黑风山,你可曾听闻?”
林婉儿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一处不知名的地名。
秦琼略一沉吟。
“边报中略有提及,风闻司曾通报,旧大渊边境零星州县,近期确有商旅被劫传闻,匪徒手段狠辣,不留活口,当地驻军追剿数次,未获全功。”
“因匪徒流窜不定,规模不大,未定性为魔门卷土重来,故未上报御前。”
他顿了顿。
“小姐的意思是……”
林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演武台上又换了两人,刀光剑影,呼喝震天。
那些拼尽全力、只为博得一个镖师饭碗的武人,那些为了三文钱争执、为一顿饱饭奔波的百姓,那些在茶楼酒肆里抱怨江湖令、却又惧怕魔门的江湖汉子。
这是她的江山。
她坐在深宫里批阅奏章时,江山是数字,是舆图,是臣工口中轻重不一的奏报。
她坐在这茶楼窗边,江山是眼前这一切。
鲜活,嘈杂,有光也有影。
“秦先生。”
她轻声开口。
“项大哥。”
项羽微微侧身。
“小姐。”
“咱们这趟出来,原本打算去哪儿?”
项羽挠挠头。
“小姐说,随意走走,看看民情,没定去处。”
林婉儿唇角微扬。
“那现在,有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搁在桌上。
“走吧,去西边。”
秦琼目光微凝。
“小姐是说……黑风山?”
“嗯。”
林婉儿起身,披帛轻扬。
“听闻那里山深林密,风景应当不错。”
她语气随意得像真的要去踏青。
项羽没有再问。
他起身,魁梧的身躯挡在窗前,将午后斜阳遮去大半。
秦琼也不再劝谏。
他只是微微躬身。
“是,小姐。”
马车辘辘,驶离镇远镖局外的长街,转入通往西城门的宽直官道。
林婉儿靠在车壁上,透过帘缝,看着窗外渐渐稀疏的街景,看着低矮的民居取代了雕梁画栋的商铺,看着贩夫走卒的身影逐渐被田野阡陌取代。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还是“金妍儿”时,困在那四方宫墙之内,日日夜夜想着如何逃离,如何活命。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这车里,以这片江山主人的身份,去看她的疆土,去会她疆土之下的暗流。
项羽依旧沉默地驾着车,背影如山。
秦琼坐在车辕另一侧,脊背笔挺,目光警觉。
而她,即将踏入一个未知的、或许隐藏着危险的江湖角落。
不是以帝凰的身份。
只是一个好奇的、有些任性的年轻女子。
林婉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那抹淡笑,更深了些。
青帷马车在西城门口接受了例行盘查,守门老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位眉眼温和的富家小姐,便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石道的凹痕,发出沉闷的回响。
前方,官道向西延伸,没入暮春的烟霭之中。
黑风山,尚在数百里外。
而帝国的帝凰,正踏上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