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婉儿微微颔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始终低着头的金玉。
金玉似有所觉,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澹漠,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看清她心中所有翻腾的惊惶、疑惑、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对血缘亲情的渺茫期待。
但她不敢抬头,不敢回应,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显得稍重。
殿内的空气,恭敬而疏离,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双方都知道那层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血缘窗户纸就在那里,但谁也不会,也不能去捅破。
对金家而言,眼前这位是至高无上的帝凰,是赐下恩赏与庇护的君主,是他们需要以性命去感恩和敬畏的存在。
对林婉儿而言,金家是前朝没落勋贵的后裔,是值得朝廷展示仁德以示怀柔的象征,是需要敲打与掌控以确保无害的潜在不稳定因素。
今日的会面,是“帝凰”对“顺民”的例行抚慰与考察,是“皇恩”照耀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也是“金家”对“天恩”的正式、公开的谢礼与表态。
仅此而已。
“朕听闻,承天京西市的桂花糕,今秋做得极好。”
林婉儿忽然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御膳房也试着做了些,你们也尝尝。”
她示意了一下,宫女立刻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并奉上清茶。
金家三人连忙再次谢恩。
点心是桂花糕、栗子酥、豌豆黄等寻常式样,但用料、做工显然非外界可比。
茶是清冽的雪水泡的龙井,茶香清雅。
席间,林婉儿只问了寥寥几句关于承天京今冬物价、市面上可有新奇玩意儿、商铺经营可需留意风向等无关痛痒的闲谈。
金明战战兢兢,挑着最稳妥的话回答。
金夫人偶尔补充一两句,皆是感恩和颂圣之词。
金玉始终沉默,只在小口吃着点心时,才敢极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上座那安然用茶的身影。
那身影与她血脉相连,却又隔着重如山海的宫阙与命运。
宴毕,林婉儿放下茶盏。
“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语气平澹。
“你们有心了。”
“上官婉儿。”
“臣在。”
“取内库新进的云缎四匹,青玉镇纸一对,紫毫笔四管,赏予金家。”
“是。”
赏赐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符合一次普通的“谢恩”规格,既显示了恩典,又绝不过分引人注目。
“民妇(草民/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金家三人再次跪倒谢恩。
“去吧。”
林婉儿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卷书,目光已落回书页之上。
金夫人领着儿女,再次叩首,而后低着头,弓着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走出凝香殿的院落,走出很远,三人才敢微微直起腰,却依旧不敢大声喘息。
领路的小太监默默在前,将他们送出宫门。
走出那扇沉重的偏门,重新站在宫墙之外的市井空气中,金明和金玉才感觉那一直压在胸口、令人窒息的无形重压稍稍消散,背后却已是一层冷汗。
金夫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冬日晴空下巍峨沉默的皇城,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归于沉寂。
她低声对儿女道,声音带着疲惫与释然。
“今日之后,我等与宫内,便只有君民之义了。”
“回去后,收起所有赏赐,好生过日子,勿再念其他,勿与人多言今日之事。”
金明重重点头。
金玉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已缓缓闭合,将那一片金碧辉煌与无尽威严,重新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她心中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终于如同雪后的残霜,在阳光下彻底消融不见。
从此,她们是承天京中一个略有薄产、受朝廷些许关照的普通富户。
仅此而已。
凝香殿偏殿内。
林婉儿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倚榻看书的姿势。
宫女悄无声息地撤去了点心和茶具,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雪后清澈的阳光,静静流淌。
许久,她轻轻合上书卷,闭上了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轻松感,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归根,悄然从灵魂深处浮现。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一直若有若无缠绕在神魂某处的丝线,就在刚才金家三人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断裂,消散于无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波澜壮阔的感悟。
只是平静的,自然的,如同冰雪消融,春水东流。
这具身体,从最细微的血脉感应,到最深层的灵魂印记,此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归属于“林婉儿”。
再无半分“金妍儿”的残痕,再无一丝与原身家族纠葛的因果羁绊。
她睁开眼,眸中清澈如寒潭之水,倒映着窗外的晴空与雪光,再无半点阴霾与牵扯。
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而强大的掌控感,从身心最深处升起。
她即是帝凰,帝凰即是她。
因果已了,前尘尽逝。
未来的路,将只由她一人之心,一人之意,一人之力,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