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六年,冬月初。
承天京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如盐,纷纷扬扬,落在宫墙黛瓦上,很快便积起一层薄薄的素白。
皇城内务府采办司那间不起眼的厢房里,管事太监王公公接过小内侍递上来的一方素白折子,展开略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折子措辞极其恭谨谦卑,以金氏家主母柳氏(金夫人)的口吻,叩谢天恩,感念陛下仁慈体恤,赐下厚赏,更蒙天眷,赐下信物,阖家惶恐,无以为报。
故斗胆,恳请内廷恩典,准允臣妇携不肖子女,入宫叩谢天颜,以全草芥感恩之心。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刻的柳氏花押,并无金家印记。
王公公合上折子,沉吟片刻。
折子是通过玉牌渠道递上来的,合乎规矩。
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提谢恩,绝无攀附,更无半字涉及敏感。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折子封入专用漆盒,通过内廷紧急通道,直送栖梧殿御前。
林婉儿正在批阅枢密殿战略会议后各部门呈报上来的细化方案初稿,见到这封折子,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朱笔,拿起折子,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娟秀中带着力透纸背的沉稳,显然是金夫人亲笔,金明金玉怕是还写不出这般既有感恩涕零之表象,又暗藏谨小慎微之筋骨的文章。
“凝香殿偏殿,明日申时初刻。”
她澹澹开口,对侍立的上官婉儿吩咐道。
“准其母子三人觐见,一应礼仪,按寻常诰命谢恩例,不必隆重,亦不可轻慢。”
“是。”
上官婉儿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消息传回金家宅邸,金夫人握着内务府送回的回执,半晌无言,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紧张等待的儿女道。
“备衣,沐浴,静心,明日随我入宫。”
次日,雪霁初晴。
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宫墙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金夫人带着金明、金玉,早早便候在皇城西侧的偏门外。
三人皆穿着符合身份、料子上乘但绝不逾越的常服,金夫人是一身深青色缎面袄裙,外罩同色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
金明着深蓝色直裰,金玉则是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袄与长裙,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与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内务府小太监的引导下,三人低着头,踩着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宫道,穿过一道道沉默肃立的禁卫与重重宫门。
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巍峨的殿宇飞檐,在雪后清澈的空气中显得愈发庄严寂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上。
终于,来到一处并不算起眼,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的宫殿前。
匾额上写着“凝香殿”三个清秀的字。
偏殿的门敞开着,门前侍立着两名面容平静的宫女。
小太监示意三人在殿外廊下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片刻,里面传来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女声。
“传,金柳氏并子女觐见。”
金夫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示意儿女跟上,垂首敛目,脚步极轻地踏入殿中。
殿内并不宽敞,却布置得极为清雅。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清冽如雪后梅蕊的香气,并非寻常熏香。
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云石的罗汉榻,榻上设着矮几。
林婉儿便坐在榻上主位。
她今日未着任何彰显身份的朝服冕旒,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暗银竹纹的常服,长发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固定,姿态闲适地靠着一个墨绿色引枕,手中正翻阅着一卷书。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容颜依旧绝美,与金玉记忆中的长姐几乎重叠,但那眉宇间沉淀的威仪,周身流转的、久居至尊之位蕴养出的沉静与疏离,却让这张脸变得无比陌生,也无比遥远。
“民妇柳氏,携不肖子金明,女金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夫人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跪了下去,以大礼参拜,额头触地。
金明和金玉紧随母亲,也跪倒在地,深深伏下身,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被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息,林婉儿才放下书卷,目光澹澹地扫过跪在绒毯上的三人。
“平身吧。”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陛下。”
金夫人这才领着儿女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赐座。”
林婉儿示意了一下。
早有宫女搬来三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的位置。
金夫人谢恩,只坐了半边,金明金玉更是如坐针毡。
“金柳氏。”
林婉儿开口,目光落在金夫人身上。
“你递的折子,朕看了。些许赏赐,不足挂齿,朝廷体恤前朝老臣之后,亦是本分。”
“民妇一家,蒙陛下天恩浩荡,赐下活命根基,更得信物庇佑,感激涕零,日夜难安,唯恐不能报答万一。”
金夫人声音微颤,带着十足的敬畏与感激。
“今日得睹天颜,已是民妇三生修来之福,此生再无憾事。”
她绝口不提“金妍儿”,不提任何过往,只将一切归于“陛下仁慈”与“朝廷本分”。
“家中近况如何,可还安好,有无难处。”
林婉儿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寻常长者询问。
金明连忙起身,躬身答道。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家中一切安好。绸缎庄与文玩斋生意平稳,邻里和睦,官差照应,并无难处。”
他的回答谨慎而周全,将一切“顺遂”都归于“陛下洪福”与“官差照应”,既表感恩,又撇清自己有任何借势或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