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六年,冬月过半。
承天京的寒意愈发深重,连日光都显得苍白无力,宫檐下的冰棱垂挂如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窗外的严冬气息。
林婉儿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北境“铁壁”防御体系冬季物资补给状况的奏报,正端起温热的参茶,准备稍作歇息。
上官婉儿脚步轻缓地走入,手中捧着一份加封了黑色火漆、印有特殊暗记的密函。
“陛下,风闻司陈平司主,有绝密急报呈递,言称需陛下亲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林婉儿放下茶盏,接过密函。
黑色火漆上是风闻司独有的“无面人”纹章,暗记表明此情报未经任何中间环节,由陈平SSR亲自加密发出,保密等级为最高级的“绝影”。
她指尖凝聚一丝细微的灵力,轻轻抹过火漆,封印无声消融。
取出内里的素笺,上面是陈平那特有的、略带飘逸却又工整的字迹。
情报内容并不冗长,却让林婉儿执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
“东南沿海,泉州府下辖,海盐县。”
“半月前,渔汛期,有渔民于近海礁石区发现一名昏迷女子,随浪漂浮,遂救回岸上。”
“女子自称‘苏晓’,年约双十,衣衫怪异(布料、款式均非中原乃至已知外域所有),昏迷三日后苏醒。”
“苏醒后,其言行举止,异于常人,疑点如下。”
陈平条理清晰地列举出异常之处。
“其一,言语怪异。常于不经意间蹦出诸如‘手机’、‘电脑’、‘网络’、‘WIFI’、‘民主’、‘科学’、‘工业化’等陌生词汇。多次抱怨此世‘落后’、‘不方便’、‘没有信号’、‘娱乐贫乏’。”
“其二,知识结构奇特。知晓简易海水晒盐改良法(已由当地老盐工验证,确有提效),掌握基础外伤急救与消毒概念,能解释一些此世百姓视为‘怪异’的自然现象,如用‘大气压力’解释为何茶壶盖有时被吸住,用‘杠杆原理’解释为何孩童可撬动重石。甚至能背诵一些风格迥异、前所未闻的诗词片段,如‘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生若只如初见’等,文辞优美,意境新奇。”
“其三,学习与适应能力突出。虽初时言语不通,但学习当地土语速度极快,半月已能进行基本交流。对数字敏感,心算能力尚可,曾协助县衙账房整理杂税簿册,条理清晰,无师自通复式记账雏形。”
“其四,无明显超凡武力或特殊能力迹象。体质似与寻常弱女子无异,未见修炼痕迹,亦无器物伴身。”
情报接着叙述了此女的当前处境。
“海盐县令初视其为疯癫或水中精怪,暂行收押。后因其所言晒盐法似有效验,且观察月余,未见害人之举,性情也非暴戾,遂改为软禁于县衙后院单独厢房,派人看守,同时具文上报泉州府衙,请求定夺。”
“风闻司泉州站因例行监控地方异常事件,标记此案,深入查探后,觉其异常远超寻常‘疯癫’或‘域外之人’,故将情报加密,直报臣处。”
密函的最后,是陈平简短的请示。
“此女来历蹊跷,言行颠覆常理,其所知诸多概念、词汇,与陛下早年偶露之只言片语,或有隐约相似之处。事关重大,臣未敢擅专,伏乞陛下圣裁。”
林婉儿缓缓放下素笺,面上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完了一份寻常的地方治安报告。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下,那颗早已习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脏,在这一刻,勐然收缩,随即如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
又一个。
而且,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手机、电脑、WIFI、民主、科学……这些久远得几乎要被深埋在现代记忆角落的词汇,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被这份情报骤然引燃。
苏晓……双十年华,学生?上班族?怎么来的?和她一样,是穿越?还是别的什么离奇途径?为何没有像她一样获得“系统”?是尚未激活,还是根本没有?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勐然冲上心头,几乎要冲破那层惯常的冷静外壳。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名叫苏晓的女子,在陌生的古代县衙后院,用困惑而或许带着恐慌的眼神打量这个世界,嘴里吐露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词汇,试图用那点可怜的现代知识换取生存空间。
同类的气息,哪怕隔着千里之遥,透过冰冷的文字,依然让她产生了瞬间的、强烈的共鸣与……警惕。
是的,警惕。
同类,未必是盟友,尤其是在这个庞大而残酷的异世界,在她已然登临绝顶,手握无上权柄的此刻。
一个不受控制、来历不明、且可能同样知晓部分“未来”或“异世”知识的同类,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潜在的威胁。
惊喜?或许有一丝,那是对“故乡”气息的本能反应。
但更多的,是帝王本能升起的审慎、算计与冰冷的评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御书房内温暖而略带檀香的气息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滔天波澜。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冬日封冻的湖面。
“上官婉儿。”
“臣在。”
“即刻传陈平入宫,朕要见他。”
“是。”
不到半个时辰,陈平SSR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御书房内。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神色平静,唯有眼中那抹仿佛能洞悉一切幽暗的深邃,显示着他此刻的专注。
“陛下的意思,臣已明了。”
陈平行礼后,直接切入正题,显然来的路上已反复思量。
“此女苏晓,确系重大异常,其价值与风险,皆难以估量。”
林婉儿坐于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密函。
“陈卿,你如何看。”
“回陛下,臣以为,首要在于查清真相。”
陈平声音平稳。
“其人是真疯癫臆想,还是确为‘异世来客’,若是后者,其穿越方式、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或操控者、其本身有何特殊之处,皆需厘清。”
“其次,评估其价值。其所知所闻,无论真伪,皆可能蕴含超出此世认知的知识,哪怕零星片段,或也有启迪之用。其人心智、能力,亦需考量。”
“最后,确立处置原则。无害且有才,或可吸纳掌控,有害或不可控,则须及早处置,以绝后患。”
林婉儿微微颔首,陈平的思路与她几乎一致。
“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