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柔和地洒进县尉府内宅最宽敞的那间卧房。
纱帐低垂,像一层朦胧的薄雾。
隐约可见里面一个肥胖的身躯,正随着一声满足的、拖长了尾音的哈欠,大大地伸展开四肢。
骨头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吧声,听得出来,是彻底睡舒坦了的模样。
王猛醒了。
他眯着眼,感受着晨光落在脸上的暖意,心情如同这透窗而入的天光一样,明亮而惬意。
昨夜睡得晚。
和冷泉居的老鬼在密室里密谈了半宿,无非是敲定后续的供奉份额,还有处置那两个敢动他王家子侄的狂徒。
可一想到今日便能收到新一月的供奉,更关键的是,那两个不知死活的狂徒,此刻想必已经身首异处。冷泉居的刺客办事,他向来放心,很快就会将两人的头颅奉上,祭奠在自己那倒霉侄儿的坟前。
想到这些,王猛就觉得浑身舒泰,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他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转动了一下脑袋,准备起身。
眼见他睁眼,一直屏息静候在帐外的几名仆役,立刻如同上好了发条的傀儡,动作精准又无声地行动起来。
为首那名面容清秀的小厮,双手捧着一方雪白温热的方巾,脚步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递到床前。
王猛懒洋洋地伸出手,任由对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替他擦拭着脸颊、脖颈。温热的湿气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毛孔都舒张开来,舒服得他差点又眯起眼睛。
方巾撤下,另一名仆役立刻跟上,奉上盛着温热清水的金盏和一小碟细腻的青盐,伺候他漱口。
冰凉的青盐混着温水,漱去口腔里的浊气,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这批仆役如同潮水般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几乎无缝衔接,另一批早已候在外间的仆役悄声入内。
他们手中捧着成套的衣物,乍看之下并不如何奢华耀眼,没有繁复的金线刺绣,也没有夺目的珠宝点缀。
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门道。那是顶级的杭绸与松江细棉,布料摸起来滑腻如脂,内衬用的是最柔软的丝绒,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全是出自姑苏巧手绣娘之手。
仆役们手脚麻利,却又无比轻柔地替他更衣。从里到外,一件一件,每一寸布料都贴合得妥帖无比。既显身份,又不失舒适,连一点束缚感都没有。
王猛很享受这个过程。
这代表着秩序,代表着地位,代表着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熨帖。他微闭着眼,任由仆役们摆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更衣完毕,他背着手,迈着方步,慢悠悠地踱到了卧房外连通的小花园里。
这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假山玲珑,堆叠得颇有章法,池水清澈见底,几条红色的小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游弋。几株名贵的兰花在晨露中吐着幽香,沁人心脾。
一张乌木小几早已摆在了池边最佳的位置,正对着初升的朝阳。上面放着几样看似简单、实则极费功夫的早点。
一盅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碧粳米粥,粥面细腻得像镜子,还飘着几滴金黄的鸡油。几碟切得细如发丝、色泽诱人的精致酱菜,有脆嫩的黄瓜条,有咸鲜的萝卜干,还有爽口的榨菜丝,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花雕,酒气醇厚,不烈不呛。
王猛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食物香气与花草清气的空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唉,人生至乐,莫过于此啊。”他低声自语,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先夹了一箸酱菜,细细地放进嘴里。
那咸鲜爽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配上随后送入口中的温热米粥,暖意顿时从胃里弥漫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谁能拒绝在这样美好的清晨,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享用一顿奢华又熨帖的早餐呢?
他细嚼慢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与满足。夹菜、喝粥、抿酒,节奏慢得像在享受一件艺术品。
花园里只有鸟鸣啾啾,水声潺潺,还有他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餐具触碰声。
这是他定下的铁律。早餐时辰,天大的事情也不得打扰。
曾有个不懂规矩的新任师爷,因急事贸然闯入。第二天就被他寻了个“办事不力”的由头,打发到最偏远的税卡去了,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调回来。
自此,府里再无人敢犯。
美美地用罢早餐,王猛拿起另一块温热的丝巾,仔细擦了擦嘴角,连手指都一根根擦拭干净,半点油渍都没留下。
仆役无声上前,动作麻利地撤去残席,连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没人打搅的早餐时间,真真是美好啊。”他感慨着,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向书房,准备开始一天繁忙的公务。
说是繁忙,其实也没多少正经事。
书房里,墨是早已研好的上等松烟墨,漆黑发亮,细腻无渣。纸是滑如春冰的宣州贡纸,触手温润。笔是湖州特制的紫毫,笔锋锐利,吸墨饱满。
王猛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坐定,随手拿起一份关于城防启闭与巡防的例行公文,正要提笔批阅。
无非是照例写个准字,再划拨些银子。其中多少能落入自己囊中,多少要分给上面的关系,多少要用来打点
笔尖还未触及纸面。
“啊——!!”
一声极其尖锐、充满了恐惧的惊呼,猛地从书房外的院门口传来!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扭曲变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瞬间刺破了县尉府清晨的宁静,也狠狠撞碎了王猛刚刚营造出的那一片悠闲心境。
王猛握笔的手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雪白的公文纸上,迅速洇开一团丑陋的黑斑,像一块恶心的污渍。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变得铁青。
胸中那点餐后的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暴怒。
又是哪个新买进来不懂规矩的下贱坯子?大清早的,号丧吗?
看来府里的规矩还是立得轻了。待会儿查出来,非得乱棍打死,拖去乱葬岗喂狗,以儆效尤!
他强压下火气,努力保持着自认为的气度,没有像市井泼皮般破口大骂。只是伸出保养得极好、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映着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声音刚落,书房门便被推开。一名身穿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神色精悍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