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那团墨渍,声音刻意压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慢条斯理的阴冷:“门口那个,大惊小怪,扰了本官清净。去,处理掉。然后,看看发生了何事,速来回禀。”
“是。”侍卫应声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就要出去执行命令。
这就是王猛最喜欢这类高手的地方。话少,执行力强,不问缘由,只懂服从。
侍卫刚走到门口,王猛却又叫住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四平八稳,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要干净利落。本官最不喜的,便是这等没规矩、沉不住气的东西。”
侍卫身形一顿,再次抱拳:“属下明白。”
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王猛心中的不快稍微散去一些。他重新坐直身体,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满意。处变不惊,言简意赅,这才是上位者该有的气度。
他不由得又想起在京城述职时,见过的那些尚书、侍郎大人。他们说话办事,似乎也是这般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位列朝堂,身着朱紫官袍,立于丹陛之下,接受万民朝拜。王猛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放空,望着书房天花板上精美的彩绘,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风光无限的未来。
“咳咳。”
两声刻意的、压低了的咳嗽声,将他从美好的遐想中惊醒。
王猛一激灵,猛地回过神。发现那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垂手立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平时的沉稳,而是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惊疑,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糟了!自己刚才那副傻笑的样子,肯定被他看去了!
王猛心中一阵尴尬,老脸有些发烫。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这个侍卫知道太多秘密,武功又高,是自己重要的依仗之一,不能轻易处置。
他若无其事地也清了清嗓子,端起官威,问道:“嗯……门外何事喧哗?可处理干净了?”
侍卫抱拳,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些:“回大人,门口那惊叫的仆役,属下已命人带下去处置。只是……门外发生之事,恐怕需大人亲自定夺。”
“哦?”王猛放下茶盏,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何事?还需要本官亲自定夺?”
“大人,府门外……被人用血写了字。还有……还有几具尸体,被整齐摆放在门口。”侍卫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血书?尸体?!”
王猛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脸颊迅速涨红,连脖子都粗了一圈。
放肆!简直无法无天!
竟敢在县尉府门口,在他王猛的地盘上,写血书,扔尸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把他这个掌管一县治安刑名的县尉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摩擦!
“混账东西!”王猛再也维持不住所谓的气度,一巴掌狠狠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松烟墨洒出来不少,“谁干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带本官去看!”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仪态,一把推开椅子,迈着与其体型不甚相符的急促步伐,几乎是冲出了书房,朝着府门方向奔去。肥胖的身躯跑动起来,身上的绸缎衣裳都跟着晃动,显得格外狼狈。
那侍卫连忙快步跟上,生怕他出什么岔子。
县尉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守门的卫兵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浑身都在发抖。
但门前的景象,却已让所有早起路过或远远窥探的人,胆战心惊,纷纷后退,不敢靠近半步。
王猛喘着粗气,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卫兵,冲到大门后,厉声喝道:“开门!”
卫兵们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栓,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眼前的景象,让王猛的呼吸瞬间停滞。
只见那平日代表着官家威严、光洁平整的外墙之上,此刻赫然用暗红发黑的液体,书写着几行斗大的字!
那字写得极大,极其工整,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笔画如刀劈斧凿,力透墙壁,隐隐竟有金戈铁马之气。
内容更是字字诛心:“欲保项上猪头,便谨守为官本分,清廉自守!若敢再行贪腐苟且之事,某处得来的账本,必遍撒邓县,让你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其简练、却活灵活现的猪头图案。那猪头歪着嘴,眯着眼,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笑,刺眼至极。
而就在这几行触目惊心的血字下方,县尉府门前的台阶下,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摆放着几具尸体!
尸体都被简单清理过,面容朝上,排列得一丝不苟,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身上并无太多血迹,但颈间或心口那致命的伤口,却清晰可见,边缘整齐,显然是一刀毙命。
排在队列最首位的那具尸体,白发散乱,面容枯槁,双眼圆睁着,残留着惊骇与不甘。
王猛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还与他密谈、被他倚为暗中利刃的冷泉居首领!
再往后看,其中一具较为年轻的面孔,王猛依稀记得,似乎是这老鬼颇为看重的一个子侄辈,据说身手极为不错。
其余几人,也都是冷泉居中有些名号的好手,是老鬼的左膀右臂。
冷泉居……全完了?
昨夜还威名赫赫、令许多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其核心人物,此刻竟如同被丢弃的垃圾,赤裸裸地陈列在他县尉府的门前!
连同那堵墙上杀气腾腾的警告,和那个充满羞辱意味的猪头……
王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肥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墙上的血字、地上的尸体、那个嘲笑的猪头……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放大,变得模糊而恐怖。
“账……账本……”他嘴唇哆嗦着,只吐出这两个模糊的音节。
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些记录着他与冷泉居勾结、贪赃枉法的账本。一旦曝光,他必死无疑!
随即,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眼白一翻,那身昂贵的绸缎衣裳包裹着的沉重身躯,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面袋,软软地向后倒去。
“大人!”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冲上前,稳稳扶住他瘫软的身体。
县尉府门口,一片死寂。
远处窥探的人群屏住了呼吸,守门的卫兵吓得跪倒在地。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墙上的血字,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