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到一半,林暮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那对老夫妻。
他们走到湖边的长椅旁,老爷爷先坐下,然后慢慢地调整拐杖的位置。
老奶奶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老爷爷嘴边。
老爷爷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回去。
老奶奶盖好盖子,放回包里,然后轻轻靠在老爷爷的肩膀上。
林暮的眼睛有点发热。
他想起江川给他买的那六个茶叶蛋,用保温桶装着,还温乎。
想起江川在保修卡上画的小自行车,车轮圆滚滚的,车把上还挂着个小铃铛。
想起江川把赚来的钱塞进他手里,说赶紧买颜料,别磨叽。
他低下头,继续画。
这次他画得很慢,很仔细,连江川教他的那些小技巧都用上了——怎么表现布料的质感,怎么通过线条的轻重来体现光影,怎么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人物的表情。
他想起江川修洗衣机时的样子,眉头皱着,眼神专注,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零件。
那时候林暮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江川的侧脸,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画得不错啊。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林暮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周航站在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的速写本。
没、没什么。林暮赶紧合上本子,脸颊有点发烫。
周航笑了笑,没在意他的窘迫:我都看见了,画的是那对老夫妻吧?线条挺流畅的,而且很有感觉。
他指了指林暮手里的速写本,能再让我看看吗?
林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速写本递了过去。
周航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眉头微微皱着,又慢慢舒展开。
林暮有点紧张,手心里都出汗了。
在铁北的时候,只有张老师看过他的画,说他的画有温度。
他不知道周航会怎么评价,毕竟这里是美院,到处都是画画的高手。
你以前在铁北生活过?周航突然抬起头问。
林暮点点头,待了两年。
难怪,周航笑了笑,你的画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我说不好,就是...很实在。不是说技巧,是感觉。
他翻到林暮画的江川维修店那张,这个不错,光影处理得很好,而且...很有生活气息。
生活气息。林暮想起张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气息,他只知道画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是能听见画里的声音——江川修车时的叮叮当当声,风吹过帆布棚的哗啦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火车鸣笛声。
你很会观察细节,周航指着画里的一个角落,这个维修店的招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有力气。还有这个...是只猫吗?
林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在维修店的角落里画了一只小猫,正蜷缩在零件盒上睡觉。
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大概是某天下午,江川在修自行车,一只流浪猫溜进了维修店,在零件盒上蜷成一团,睡得很香。
嗯,流浪猫。林暮小声说,经常来店里蹭吃的。
周航笑了:挺好的,这种不经意的细节最打动人。
他把速写本还给林暮,你很有天赋,尤其是这种写实的风格。不过别只画速写,也试试油画吧,色彩能表达更多东西。
林暮接过速写本,点了点头:嗯,我会试试的。
周航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对了,下周末我们社有个写生活动,去郊区的古镇,两天一夜,你要不要一起?
林暮愣了一下:两天一夜?
嗯,住民宿,AA制,大概两百块左右。周航看着他,想去的话明天跟我说一声。
两百块。
林暮心里算了一下,江川给他的钱还剩一些,省着点花应该够。
可是要在外面住一晚...他有点犹豫,不是不想去,是有点担心江川。
万一江川联系不上他,会不会着急?
我...我考虑一下。林暮说。
行,不急。周航看了看表,差不多该集合了。
林暮点点头,开始收拾画具。
他把铅笔放进铅笔盒,合上速写本,放进帆布包里。
那对老夫妻还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老爷爷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老奶奶拿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林暮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点羡慕。
他不知道自己和江川老了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在铁北,也许早就离开那个地方了。
也许江川还在修东西,不过那时候修的可能是智能机器人,而不是自行车和洗衣机。
林暮想象着江川戴着老花镜,皱着眉研究电路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走了,林暮。周航在前面叫他。
来了。林暮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林暮走在社员中间,听着他们讨论新出的颜料和画展。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周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跟他聊几句,问他喜欢的画家,平时看什么画册。林暮大多答不上来,他没看过多少画册,画画全凭感觉,还有张老师偶尔的指点。
其实看不看画册也没关系,周航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说,最重要的是用心去感受生活,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林暮想起江川说过的话:实在东西最管用。也许他们说的是一个意思。
回到美院门口,社员们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林暮跟周航道了谢,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林暮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发呆。
他想给江川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加入美术社的事,告诉他周航表扬了他的画,告诉他那个去古镇写生的活动。
可是现在才六点多,江川应该还在忙,也许正在修洗衣机,或者在给张师傅交代什么。
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发消息。
他怕江川没空回,更怕江川觉得他烦。
林暮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他想起公园里那对老夫妻,想起江川的维修店,想起铁北的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江川,也许寒假,也许过年。
等我回去,林暮小声对自己说,到时候给江川画一张大大的油画,就画他修洗衣机的样子,挂在维修店最显眼的地方。
林暮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轻轻勾勒出两个背影,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
他画得很轻,很仔细。
画的右下角,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两个字:我们。
林暮看着速写本上的两个背影,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