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线路板上落满了灰,像铺了层薄雪,几根线的绝缘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江川拿出万用表,表笔戳在线路板的接口上,按下开关。万用表没反应,指针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顺着线路检查,目光落在电容上。
那是个黑色的电容,上面印着450V 10μF,顶部鼓起来一个包,像被人用手指按过似的,边缘还渗出点褐色的液体,黏糊糊的。
电容鼓包了。江川指给张师傅看,得换个新的。
老太太凑过来看,眼睛离线路板只有几厘米:啥是电容?贵不?
不贵,江川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三十块钱一个,手工费一百二,总共一百五。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睛眨巴着:一百五?她伸手摸了摸洗衣机的外壳,这洗衣机都十二年了,修了还能用不?
江川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塑料袋,把拆下来的螺丝一个个放进去,换个电容,再清理下线路,至少还能用两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的都是好零件,保三个月,坏了免费修。
老太太没说话,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大多是10块、20块的,还有几张5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把钱又包好塞回兜里:行,修!你修吧小伙子,我信你。
江川点点头,把万用表收起来:我去买零件,大概一个小时回来。
铁北市场后门的老王家电料店,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电阻电容,墙上挂满了电线。
老板老王头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看见江川进来,抬了抬眼皮:小川?稀客啊。
要个电容,450V 10μF的。江川走到柜台前,指了指玻璃柜里的电容。
老王头放下报纸,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盒子,拿出个黑色电容递给江川:进口的,三十五,保用五年。
江川接过电容,看了看上面的参数,和洗衣机里的一样。
他从钱包里掏出三张10块,一张5块,放在柜台上。老王头数了数,塞进抽屉:最近生意不好做?
还行。江川把电容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老王头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攒的旧家电电路图,你拿去看,修复杂的用得上。
江川接过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夹着各种手绘的电路图,用红蓝铅笔标着线路。
他捏了捏册子,硬邦邦的,像块砖头:谢了王叔。
谢啥,老王头摆摆手,你爹以前帮我修过机床,这点小事。
回到维修店,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跟张师傅聊天。
张师傅拿着江川画的价目表,指着修风扇25元(进口润滑油,保两年)给老太太看:
你看这孩子实在不?用料都写着呢。
江川没说话,直接走到工作台前,拿出新电容。
他先用烙铁把旧电容焊下来,焊点烫得发白,冒出股焦糊味。
老太太凑过来看,吓得往后缩了缩:哎哟,烫!
没事。江川头也不抬,把新电容的引脚剪短,对齐位置,烙铁头点上去,锡丝融化,发出的轻响。
他的手很稳,指尖几乎没抖,就像平时拧自行车螺丝一样自然。
换好电容,江川又用毛刷把线路板上的灰扫干净,用砂纸打磨了下生锈的触点。
好了。他盖上后盖,拧好螺丝,插上电源。
洗衣机的一声响,滚筒开始转动,声音有点大,但很均匀。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洗衣机旁边,伸手摸了摸外壳:转了!真转了!
江川关掉开关,拔掉电源:用的时候注意点,别洗太多衣服,这机器老了,经不起折腾。
老太太连连点头,从红布包里数钱,一张20,两张10块,五张20块,数了三遍,递给江川:一百五,你数数。
江川接过钱,数了数,刚好。
纸币有点潮,带着股肥皂味,像是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他把钱叠好,塞进钱包,钱包被撑得鼓了点,比前两天看着顺眼多了。
老太太收拾好红布包,要自己拽洗衣机: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家属院,不远。
江川拦住她:我送你回去。他把洗衣机抱起来,试了试重量,往老太太家的方向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拐杖地敲着地面,嘴里不停念叨:真是好小伙子,比我家那不争气的孙子强多了......
把老太太送到家属院门口,江川转身往维修店走。
风停了,天还是阴着,但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散了不少。
他摸了摸兜里的电路图册子,硬邦邦的,像是块敲门砖。
回到店里,张师傅正对着那本电路图册翻:你王叔这宝贝可真不赖,以后修冰箱彩电都不怕了。
江川没说话,翻开蓝色硬壳笔记本,在9月20日那页写下:修洗衣机150元。
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点声音。他想起林暮临走前说的话:
江川,你修东西那么厉害,肯定能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