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风比周一更冷,卷着碎叶子撞在维修店的帆布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江川蹲在地上换电动车刹车片,手指冻得有点僵,拧螺丝时扳手滑了一下,磕在车圈上,留下个白印。
小川,歇会儿喝口热水。张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缸子沿上有道裂缝,用胶带缠了两圈。
水蒸气从缸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散了。
江川了一声,直起身搓了搓手。
手背上的油污混着灰尘,被搓成一道道黑印,和指节上的茧子嵌在一起,看着像块脏抹布。
他接过搪瓷缸,喝了口热水,水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开一小片地方。
昨天那价目表贴出去,有人看没?张师傅问,眼睛瞟着贴在棚子立柱上的A3纸,红底黑字,江川一笔一画写的项目和用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清楚。
江川放下缸子,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早上那个换刹车的老头,盯着看了半天,问保多久。
你咋说?
半年。江川把螺丝拧紧,用手晃了晃刹车,不锈钢片,进口弹簧,半年内出问题免费换。
张师傅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还是你小子实在。他
往对面小李快修瞥了一眼,那边今天支起个大喇叭,放着更吵的歌,穿校服的学生围了一圈,粉色绿色的手机支架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就是这实在,顶不住人家吆喝。
江川没说话,把换下来的旧刹车片扔进零件盒。
片子磨得快没了,边缘锈迹斑斑,像块烂铁皮。
他想起昨天那个修电饭煲的老太太,拿着小李给的绿色支架,笑得眼睛都没了,心里有点堵得慌。
中午吃饭时,江川打开蓝色硬壳笔记本,昨天的85块
换刹车片35元,补胎10元,修收音机20元。
总共65元。
比昨天还少。
他把钱从铁盒里倒出来,数了两遍,三张20,一张5块,都是皱巴巴的,边角卷着。
要不,咱也加点项目?张师傅啃着馒头,馒头皮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滚到墙角,我看你修那些小电器挺利索,洗衣机冰箱啥的,能不能接?
江川捏着那张5块纸币,纸边都软了。
没零件。江川把钱叠好,塞进钱包,也没工具。万用表是借张师傅的,示波器更是没有。
零件可以现买,张师傅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铁北市场后门老王家,专门卖旧家电零件,便宜。工具嘛,先对付着用,等赚了钱再添。
江川看着对面小李快修的蓝色帆布棚,喇叭里的歌还在响,吵得人脑仁疼。
他想起林暮画的《维修铺一角》,画里自己蹲在地上修自行车,旁边堆着零件,阳光从棚顶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个亮斑。
那时候还没小李快修,日子虽然紧巴,心里踏实。
周三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江川刚把卷帘门拉开一半,就看见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杖,脚边放着个用绳子捆着的旧洗衣机。
洗衣机是白色的,外壳黄得厉害,上面印着小天鹅三个字,笔画都磨浅了。
四个轮子坏了俩,靠着老太太用绳子拽着,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
小伙子,修洗衣机不?老太太嗓门挺大,带着铁北口音,尾音有点颤。
江川停下手里的活:啥毛病?
不转了,老太太往棚子里瞅了瞅,眼睛眯成条缝,按开关没反应,昨天还转呢,今天早上就罢工了。
江川蹲下去看那洗衣机,侧面贴着张褪色的标签,生产日期是2011年,到现在正好十二年。
外壳上有好几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边角的塑料都裂了。
抬进来吧。江川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老太太乐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哎!好小伙子!她想自己抬,使了使劲,洗衣机纹丝不动,脸憋得通红。
江川走过去,弯腰抓住洗衣机两侧的把手,一使劲,把洗衣机抱进了棚子。
机器比看着沉,外壳冰凉,贴在胳膊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洗衣机放在工作台上,底下垫了块旧布,防止划伤台面。
啥时候买的?江川问,伸手摸了摸洗衣机的外壳,塑料硬邦邦的,带着股潮味。
十二年了!老太太掰着手指头数,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买的,当时花了一千二呢!
她叹了口气,用拐杖戳了戳地,后来他走了,就我跟这洗衣机作伴,衣裳洗得干净,舍不得扔。
江川点点头,没说话,拿出螺丝刀开始拆后盖。
螺丝锈得厉害,拧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断在里面。
他拧得慢,一点一点使力,额头上渗出点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衣机外壳上,晕开一小片灰印。
张师傅凑过来看:这老古董还修?
能转就能修。江川终于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后盖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