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南华省美术学院的画室,在地板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
林暮抱着画板往里走时,鞋底蹭过水泥地,带起细微的沙粒声。
画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甜腻里透着股化学制品的冷意。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拉链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声,他下意识地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
前排几个女生正围着讨论新买的颜料,手里捏着银色的金属管,阳光下闪着冷光。
林暮低下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画具。
一个用了两年的塑料画箱,边角磕出了白茬,是养父母送他去美术班时买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十二支马利牌颜料,红色笔杆上印着白色的字样,和他送给江川的那套画笔一个牌子。
每支颜料管都被挤得有些变形,尤其是常用的钛白和赭石,管尾皱巴巴的,像被反复攥过的纸团。
这些是他用江川给的钱买的。
走之前那天晚上,江川从那个磨得发亮的钱包里抽出一沓零钱,硬塞进他手里,说是开店赚的,拿着。
林暮数了数,正好九十六块,够买十二支马利颜料,八块钱一支,不多不少。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钱攥在手心,直到汗湿了纸币的边缘。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
王老师抱着一摞画板走进来,灰色的亚麻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沾着的点点油彩。
今天色彩构成,主题光影中的静物,自由组合构图,下课前交作业。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画架被支起,画板与画架碰撞发出轻响。
林暮拿出6号狼毫笔,笔杆上的红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
他把画笔在手指间转了转,这是江川教他的小动作,说能活动手腕——江川修自行车时,总喜欢转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像玩杂技。
旁边座位的男生已经开始挤颜料。
林暮眼角的余光瞥见对方调色盘里的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
男生用的是辉柏嘉,德国进口的,金属软管,管口干净利落,不像他的马利颜料,管口总残留着干硬的色块,得用指甲抠半天。
哎,你这马利还在用啊?旁边男生突然转过头,下巴朝林暮的画箱抬了抬。
他叫陈思远,林暮记得他,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过言,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铁北那些灰头土脸的男生完全不同。
林暮捏着画笔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低头拧开钛白颜料的盖子。
陈思远却没打算就此打住,他拿起自己的一支钴蓝颜料,在林暮眼前晃了晃:
我这辉柏嘉,35块一支,覆盖力强多了。你那马利才八块吧?颜色发灰,调出来的色脏得很。
林暮的动作顿了顿。
八块,没错。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铁北唯一那家美术用品店,老板娘从柜台底下翻出这盒马利,落了层灰,说最后一套了,便宜给你,九十六。
当时江川刚交了房租,钱包瘪得像张纸,还是硬塞给他一百块,说买,画画不能凑合。
用廉价货影响色彩感知。陈思远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老师不是说过吗?色彩敏感度是练出来的,用这种劣质颜料,调什么都不对。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低,但林暮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斜前方一个女生正低头和同伴窃窃私语,眼睛却瞟向他的画箱,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暮把钛白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颜料管发出的一声轻响,挤出的颜料带着点干涩的颗粒感。
喂,你听见没?陈思远用画笔戳了戳林暮的调色盘,不是我说你,都考上美院了,还舍不得买点好画材?
林暮握着6号狼毫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用着还行。林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含糊,像含着口水。
这是他在铁北学会的本事,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把声音压到最低,让人听不清,自然就不会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