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远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他会回话。
他嗤笑一声,转回头去,开始用刮刀搅拌颜料,金属刮刀碰撞调色盘发出刺耳的声。
行吧,反正到时候作业不过关,别找老师哭鼻子。
林暮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往钛白里加了点柠檬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调色盘上,混合的颜色泛着淡淡的暖光,像铁北冬天难得的晴天。
他想起江川的维修店,开业那天挂在墙上的两幅画,《铁北冬日》和《维修铺一角》。
张老师说他的画有温度,虽然用的是最便宜的素描纸和颜料。
是什么?林暮不知道。
他只知道,画《维修铺一角》时,江川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旧自行车,阳光从塑料布棚顶的破洞漏下来,刚好照在他手背上,那截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是上次搬洗衣机时被铁皮划的。
林暮当时握着铅笔,手很稳,连江川手指上的油污都画得清清楚楚。
调色刀在林暮手里转了个弯,黄色和白色混合成柔和的米白。
他想起江川给他钱时的样子,把钱往他兜里一塞,眼睛瞟着别处,说赶紧买,别磨叽。
兜里的钱带着江川手心的温度,有点烫,像揣了个小太阳。
画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林暮开始画静物——一个陶罐,一个苹果,一块蓝格子桌布。
他的笔触很轻,线条细腻,这是他的习惯,像他在铁北画速写时那样,生怕用力过猛,就把眼前的景象戳破了。
啧,这颜色调的。陈思远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过头来,视线落在林暮的画布上,灰扑扑的,跟蒙了层灰似的。
我说什么来着?廉价颜料就是不行。
林暮的笔尖顿在画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看着画布上的蓝格子桌布,确实有点发灰,不像陈思远画的那样鲜亮。
可他记得铁北的冬天,天空就是这样的灰,筒子楼的墙皮也是这样的灰,连江川洗干净的校服外套,晒在铁丝上,被风吹得晃悠,也是这样带着点暖意的灰。
他想起江川的维修店,那个蓝色的帆布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里面的零件盒摆得整整齐齐。
江川说一分钱一分货,他用的泰克补丁胶,十块钱一个,能顶三年;他修风扇用的进口润滑油,三十五块一瓶,能让齿轮转得顺顺当当。
林暮握紧了6号狼毫笔,笔杆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他想起走之前,江川把他送到长途汽车站,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六个茶叶蛋,用保温桶装着,还温乎。
到了给我打电话。江川说,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别处,别省着,该买的画材买。
我知道。林暮当时点点头,没敢看江川的眼睛。他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现在,握着画笔,林暮突然有点想江川。
想他皱着眉修自行车的样子,想他把红糖馒头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想他在保修卡上画的那个小自行车,车轮圆滚滚的,车把上还挂着个小铃铛。
用廉价货影响色彩感知。陈思远的声音又飘过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林暮心上。
林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马利颜料。
红色的笔杆,白色的字样,每支颜料管上都有被反复挤压的痕迹,像江川工具箱里那些被用旧的扳手。
他想起江川说的实在东西,想起他做的保修卡,上面写着三个月免费保修,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也许他的颜料是便宜,八块钱一支,挤出来的颜色也不够鲜亮。
可这是江川用修自行车的钱买的,是张老师送的温莎牛顿颜料,是铁北冬天那点难得的阳光,是维修铺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灯泡。
这些颜色里,有铁锈味,有煤烟味,有江川手心的温度,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林暮把画笔往调色盘里蘸了蘸,混合了点钴蓝。
这次他用力挤了挤颜料管,管口残留的干色块掉下来,落在调色盘里,像块小小的礁石。
他抬起笔,在画布上的蓝格子桌布上落下一笔,颜色依然有点灰,却比刚才深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厚重感,像铁北那片废弃工厂区的天空。
陈思远还在旁边嘀咕着什么,林暮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6号狼毫笔,笔杆被汗水浸得有点滑,他用指节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