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末将领命!”裴烈肃然应道。他知道,沈铁山这是要行险一搏,亲自去探那可能存在的龙潭虎穴。这很危险,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有效的方法。
沈铁山不再多言,立刻点了二十名最精干的江宁卫好手,人人配备劲弩短刃,换上便装,又派人火速去请玉衡子。玉衡子听闻可能找到了“玄”先生新的藏身线索,毫不迟疑,安排弟子继续守护凌虚子,自己带着两名擅长追踪、破阵的弟子,与沈铁山汇合。
一行人趁着天色尚未大亮,街面上人迹稀少,如同鬼魅般融入尚存的街巷阴影中,朝着清波坊方向潜行而去。他们避开主干道,专走偏僻小巷,动作迅捷而悄无声息。
裴烈目送他们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他转身回到指挥所,按照沈铁山的部署,一道道命令发出,加大了对旧城隍庙周边区域的搜查力度和声势,做出了一副不找到线索誓不罢休的姿态。同时,他再次严令四门守将,没有他的手令和沈铁山的钦差关防,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可就地格杀!
命令传达下去,南陵城的气氛更加紧张。搜查的军士们似乎得到了明确的指示,在旧城隍庙附近翻检得格外卖力,呼喝声、挖掘声、盘问声,此起彼伏,仿佛真的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这番做作,自然落入了无数双明里暗里的眼睛中。
清波坊位于南陵城内城河畔,原本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聚居之地,多深宅大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地动之下,此处亦未能幸免,精美的园林变成废墟,高大的门楼轰然倒塌,往日繁华,尽成瓦砾。但因建筑相对坚固,地基也较稳,仍有不少院落的主体结构得以保存,只是残破不堪,门窗洞开,如同被掏去了内脏的巨兽骨架,在晨光中 silent 地矗立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沈铁山、玉衡子一行人,根据陈友谅“内账”中模糊的记载和从幸存老吏口中问出的只言片语,在清波坊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中穿行,寻找着那处记在其妾室名下的别院。地洞改变了太多地貌,许多街巷被倒塌的房屋掩埋,或是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寻找的难度极大。
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在辨认了数处疑似地点后,他们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尽头,找到了一处符合描述的宅院。院墙高大,朱漆大门虽然在地震中歪斜,门楣上的匾额也掉落在地,摔成几片,但依稀可辨“漱石”二字。门前有两尊石狮,一尊完好,一尊裂开了半边脑袋,更添几分破败。透过倒塌的院墙,可以看到里面庭院深深,假山亭台依稀可见轮廓,只是大多被瓦砾掩埋,荒草丛生。
宅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草木腐烂的气息。但沈铁山和玉衡子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地震之后,幸存者大多集中在几处较大的临时安置点,这种偏僻的、受损严重的深宅大院,基本已被废弃,无人问津。安静是正常的。但此地,除了安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违和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这座宅院与外界隔离开来,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玉衡子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闭上双眼,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清光,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灵力流动。片刻,他睁开眼,低声道:“此地有极淡的阵法残留气息,似是某种隐匿、隔绝气息的简易阵法,但似乎……已经失效或破损了。而且,院中有死气,虽然很淡,但逃不过贫道的感知。”
沈铁山眼中寒光一闪,打了个手势。身后二十名江宁卫精锐立刻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宅院外围的有利位置,张弓搭箭,警惕地注视着院内。沈铁山自己,则与玉衡子及其两名弟子,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歪斜的朱漆大门,闪身而入。
院内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前庭的花木东倒西歪,碎石遍地。正堂的门窗洞开,里面一片狼藉。一切都符合一座经历地动、被主人遗弃的荒宅模样。
但玉衡子的目光,却径直投向了庭院角落,一处被半堵倒塌的假山石遮挡的、看起来像是柴房或者杂物间的低矮房屋。那淡淡的死气,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散出来的。
沈铁山会意,两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那矮屋靠近。离得近了,才看到矮屋的门虚掩着,门缝下,似乎有一道深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
是血迹。
沈铁山对玉衡子点了点头,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砰!”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灰尘。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狭窄、低矮的杂物间,堆放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工具。而在杂物间中央的空地上,仰面躺着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缎长衫,衣衫凌乱,沾满泥土和暗褐色的污渍。他面容枯槁,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充满了临死前的惊骇与绝望。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乌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的勒痕,显然是被绳索一类的东西活活勒毙。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但尚未出现明显的腐败迹象,死亡时间,估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而在尸体的右手边,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玉佩残片,看质地和纹路,与之前在古井旁发现的那一小片,如出一辙。尸体腰间,挂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锦囊,样式考究,但已被撕破。
沈铁山和玉衡子的目光,同时落在死者的脸上。尽管面容因痛苦和死亡而扭曲,但大致轮廓,与江宁卫内部掌握的、赵文远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左边眉毛上,一颗不太显眼的、芝麻粒大小的黑痣,赫然在目!
赵文远!失踪多日的南陵府刑房司吏,陈友谅的心腹,妖人内应的重大嫌疑者,竟然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处陈友谅秘密购置的别院之中!而且,是被勒毙的!
沈铁山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体和周围的环境。玉衡子则指尖清光闪烁,凌空拂过尸体和周围空间,感知着残留的气息。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午夜前后。”玉衡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尸体无明显挣扎外伤,除了颈间勒痕。应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突然勒住脖颈,迅速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是个老手。此地残留有极淡的术法波动,与昨夜蚀灵袭击时的阴煞之气略有相似,但更加晦涩隐秘,应是用于遮掩气息、消除痕迹。不过,似乎施法仓促,或是施法者状态不佳,未能完全抹去所有痕迹。”
沈铁山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尸体全身,不放过任何细节。赵文远的双手指甲缝里,似乎有些暗红色的、像是皮屑的东西。他小心地用匕首尖端刮下一点,放在鼻端嗅了嗅,有极淡的血腥味。他又看了看赵文远略显凌乱的衣襟,在靠近胸口的内衬位置,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喷溅上去的、早已干涸的血点,但血量极少,不像是他自己的。
“他死前,可能与凶手有过短暂的、激烈的肢体接触,抓伤了凶手。”沈铁山分析道,“这血迹,可能是凶手的。还有……”他看向赵文远空空如也的锦囊,又看了看散落的玉佩碎片,“他随身之物,被搜走了。这玉佩,或许是在搏斗中摔碎,凶手仓促间未能清理干净,才留下碎片。凶手杀人灭口,并取走了他身上的重要物品,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玉衡子目光落在尸体脖颈的勒痕上,仔细看了看,道:“勒痕深浅不一,边缘有细微的摩擦血痕,凶器应是粗糙的麻绳或类似之物。力道极大,一击毙命,凶手臂力不弱,且心狠手辣。”
沈铁山站起身,环顾这间狭窄的杂物间。这里显然不是第一现场。赵文远应该是被杀死在别处,然后移尸至此。凶手选择这里,可能是因为此处偏僻,且是陈友谅的秘密产业,不易引人注意。也可能,这里本就是他们的一处联络点或藏身地,赵文远在此与某人(很可能是“玄”先生或其手下)会面,而后被灭口。
“找!仔细搜!看看这宅子,还有没有其他密室、地窖,或者赵文远被杀的真正第一现场!”沈铁山沉声下令。赵文远死在这里,说明他们的推断方向很可能正确。“玄”先生或其同党,可能真的在此藏身,或者曾在此活动。赵文远或许是来此寻求庇护,或许是来此交接什么,结果却被灭口。
江宁卫的精锐们立刻展开搜索。这宅院虽大,但在这些老手面前,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然而,除了在正堂书房发现一处已被打开、空无一物的普通暗格之外,再无线索。没有其他尸体,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也没有找到任何可能与“玄”先生、或者与那木箱中账簿信函相关的物品。
仿佛,凶手在杀死赵文远、移尸杂物间后,便将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都仔细清理过了。除了那无法完全抹去的淡淡死气和术法波动,以及赵文远指甲缝里那一点可能属于凶手的皮屑和血迹。
沈铁山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赵文远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找到了赵文远,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凶手是谁?“玄”先生?还是陈友谅?或者是他们手下的某个杀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灭口?内讧?还是因为赵文远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将尸体仔细收敛,带回勘问所,让仵作仔细验看,尤其是他指甲缝里的东西和衣襟上的血迹。”沈铁山吩咐道,“另外,将这宅院彻底查封,派专人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还有,”沈铁山补充道,目光投向宅院深处,“玉衡子真人,可能还要烦请您,以这残留的术法波动和死气为引,看能否追踪到凶手的去向?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玉衡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再次闭目凝神,指尖清光流转,试图捕捉那已经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术法痕迹和凶手残留的气息。然而,过了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凶手极为谨慎,不仅以术法遮掩,事后还仔细清理了痕迹。残留气息过于微弱混杂,且被地动后的紊乱地气严重干扰,贫道……无能为力。”
又一次扑空。凶手如同幽灵,在黑暗中窥伺,出手狠辣,灭口干脆,事后清理痕迹,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具尸体,和更多的谜团。
沈铁山沉默了片刻,看着天色渐渐大亮,阳光透过废墟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赵文远死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似乎断了。但真的断了吗?或许,赵文远的死本身,就是一条新的线索。他的尸体,他指甲缝里的东西,衣襟上的血迹,甚至他死亡的地点、时间,都在诉说着什么。
“回勘问所。”沈铁山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声音冰冷而坚定,“验尸!核对所有线索!本将倒要看看,这南陵城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一个赵文远死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只要他们还在城里,只要他们还有图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玉衡子看着沈铁山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杂物间内赵文远那狰狞的死状,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摆,跟了上去。晨光中,这座荒废的宅院,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死气,和那看不见的血腥与阴谋,在空气中悄然弥漫。而南陵城新的一天,就在这发现尸体的凝重气氛中,缓缓拉开了序幕。帷幕之后,是更加深沉的黑暗,还是即将到来的曙光?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