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勘问所内弥漫的凝重与寒意。这处临时征用的、相对完好的官署院落,如今成了南陵城漩涡的中心。进出的军士面色肃穆,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和阴谋的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
赵文远的尸体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这里临时充作了验尸之所。窗户用厚厚的黑布蒙上,只留几盏牛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将屋内的一切都拉出扭曲晃动的影子。仵作是个五十余岁、面容干瘦、眼神锐利的老者,姓宋,是江宁府衙经验最丰富的老仵作,被沈铁山特意调来。此刻,他正挽起袖子,露出枯瘦但稳定的双手,在两名助手和沈铁山、玉衡子、裴烈的注视下,开始验看这具可能藏着重要线索的尸体。
尸体已被剥去衣物,平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青灰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脖颈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死死缠绕。宋仵作神色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件需要仔细鉴定的器物。他先是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体表,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任何一处细微的痕迹。
“死者男性,年约四十至四十五岁,身长五尺七寸,体型偏瘦。尸斑呈现于背腰部未受压处,指压稍褪色,死亡时间应在六个时辰以上,十个时辰以内,与昨日午夜前后相符。”宋仵作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体表除颈间勒痕外,无其他明显致命外伤。手足、胸腹、背部有少量陈旧性瘀伤和擦伤,应为地动时磕碰所致,非新近形成。口鼻无异物,眼睑、指甲未见明显窒息性出血点,但结合勒痕特征,可初步判定为被人从后方以绳索类物件勒毙,死亡过程较为迅速。”
沈铁山目光紧紧盯着尸体,尤其是脖颈处的勒痕。“可能看出凶器具体为何物?凶手是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宋仵作凑近勒痕,仔细审视,甚至拿出放大镜细细观瞧。“回大人,勒痕宽约一指,边缘不规整,有细微的麻丝纤维压入皮肉,纹理粗糙。勒痕斜向向上,最深处在颈后,前颈较浅,符合从后方突然套入绳索,向上用力提拉所致。从力道分布和角度判断,凶手应是右手发力为主,惯用右手可能性较大。凶器……应为较新的粗麻绳,或类似材质的绳索,表面未经细致打磨,故留下明显摩擦痕迹和纤维。”
右手,粗麻绳。沈铁山默默记下。这范围太广,几乎没什么指向性。他转而看向赵文远的双手。“指甲缝里的东西,可曾验看?”
“正要查验。”宋仵作示意助手将赵文远的双手固定,他自己则用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十指指甲缝中,刮出那些暗红色的、细微的碎屑和皮肉组织,放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然后又用浸湿的棉布,轻轻擦拭赵文远双手,尤其是指尖,将可能沾染的微量物质也收集起来。
油纸上,聚集了不过米粒大小的一小堆暗红色碎屑,混合着灰尘和皮屑。宋仵作将其分成两份,一份凑到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又轻轻嗅了嗅。“确有血腥气。看形态,是干涸的血痂混合了皮肤碎屑。应是抓挠所致。”他又拿起另一份,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入一个盛有清水的白瓷碗中。碎屑入水,并未完全溶解,但水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色。
“是血,而且是人血。”宋仵作肯定道,“新鲜程度与死者死亡时间大致相当。这应是死者临死前挣扎时,抓伤了凶手身体某处皮肤所留。”
沈铁山精神一振:“可能分辨出血型?或是有无特殊之处?”他知道这时代没有DNA技术,但经验丰富的仵作,有时能通过血液的某些特性做出粗略判断。
宋仵作摇头:“大人,仅凭肉眼观察,难以精确分辨血型。不过,这血迹颜色暗红偏黑,凝结后质地较脆,出血者可能气血有亏,或是受伤后未能及时处理,有轻微淤滞之象。另外,”他用镊子小心拨弄着水中的碎屑,“这里面混有的皮屑,角质较厚,不似面部、脖颈等柔嫩处皮肤,倒像是手臂、手背等经常外露、较为粗糙部位的皮肤。”
手臂或手背?沈铁山若有所思。赵文远临死前挣扎,抓伤了凶手的手臂或手背。凶手当时可能穿着长袖,但衣袖在挣扎中被掀起,或者凶手本身就衣着不算严实。
“还有他衣襟上那点血迹。”沈铁山指向放在一旁木架上、已经叠好的那件酱色绸缎长衫。在靠近胸口内侧的位置,有一点不起眼的、喷溅状的暗褐色小点,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宋仵作拿起长衫,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那点血迹,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血量极少,呈细微喷溅状,方向自上而下斜向溅入。这血迹……并非死者本人的。”
“哦?何以见得?”玉衡子开口问道。他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观察,此时也被吸引了注意。
“大人,真人请看。”宋仵作将血迹处展示给二人,“死者是被勒毙,颈间虽有勒痕,但并无明显开放性伤口,不会产生此类自上而下的喷溅血迹。且这血迹喷溅角度和位置,更像是……凶手在用力勒紧绳索时,因发力或激动,自身某处伤口(可能是被死者抓伤之处)的血液,微量喷溅而出,恰好落在了死者衣襟内侧。因衣襟略有敞开,且血迹极小,故未被凶手察觉清理。”
沈铁山和玉衡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赵文远指甲缝里有凶手的皮血,衣襟上有凶手伤口溅出的微量血迹!这意味着,凶手身上有伤!而且很可能就是被赵文远临死前抓伤的地方!
“能否判断,凶手伤口大致在何处?是旧伤还是新伤?”沈铁山追问。
宋仵作沉吟道:“从血迹喷溅形态和微量程度看,出血点不会是大动脉等要害,应是体表较浅的划伤或抓伤。结合死者指甲缝中皮屑来自手臂、手背等粗糙处皮肤推断,凶手受伤部位,很可能也在手臂、手腕或手背等处,且是新伤,就在行凶之时或行凶前不久造成。凶手行凶时,此处伤口可能因用力而崩裂,导致微量血液喷溅。”
手臂、手腕或手背的新伤!沈铁山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身影:陈友谅?他养尊处优,手上可有新伤?“玄”先生?修行之人,或许手上无茧,但可有伤痕?或是其手下杀手?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特征!
“还有何发现?”沈铁山继续问。
宋仵作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口腔、耳孔、下体等隐秘处,均无异样。就在他准备结束体表检验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赵文远略显僵硬、微微蜷曲的左脚。他蹲下身,抬起赵文远的左脚,褪去布袜。
只见脚底板上,靠近脚心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微微泛红,且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已经愈合的疤痕状凸起,只有米粒大小,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这是……”宋仵作用手指轻轻按压那块皮肤,触感似乎比周围略硬。“像是……烫伤?或是某种异物刺入后愈合的疤痕?时日不短了,至少是数月甚至更久之前留下的。”
烫伤?刺伤?沈铁山凑近观看,那痕迹确实非常细微。“能否判断具体是何物所致?”
宋仵作摇头:“时日已久,疤痕几乎与周围皮肤长平,难以判断。不过,此位置在脚心,除非赤脚踩到尖锐异物,或是被刻意烫伤、刺伤,否则不易形成此类伤痕。”
刻意烫伤或刺伤?沈铁山眉头紧锁。脚心……这个位置,有些特殊。某些江湖帮派或隐秘组织,是否有在成员身上特定位置留下标记的习惯?或者,这只是赵文远早年无意中受的伤?
体表检验完毕,接下来是剖验。虽然沈铁山急于知道结果,但基本的流程必须走完,以免遗漏任何可能的内伤或中毒迹象。
宋仵作手法熟练,刀光闪过,尸体被打开。内脏逐一检视。并无明显异常,胃内残留物显示死者最后一餐是在死亡前两三个时辰,食物普通,并无毒物残留。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在死者的肺部。
“肺部颜色暗红,有少量淤血点,支气管内有轻微烟尘吸入痕迹。”宋仵作指着打开的胸腔,“这与地动后烟尘弥漫的环境相符,也说明死者在地动后存活了一段时间。但除此之外,肺部并无其他病变或损伤。真正致命的,确实是颈部受压导致的窒息。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并未使用其他手段。”
剖验结束,宋仵作将尸体缝合,净手,写下一份详细的尸格(验尸报告),呈给沈铁山。报告上详细记录了死亡时间、死因、体表伤痕(尤其是颈间勒痕特征)、指甲缝中异物、衣襟微量血迹、脚底旧疤痕等所有发现。
沈铁山接过尸格,快速浏览一遍,目光在“凶手可能右手持械,手臂或手背有新抓伤”、“死者脚心有陈旧疤痕”等字句上停留片刻。他将尸格递给玉衡子和裴烈传阅。
“凶手手臂或手背有抓伤,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沈铁山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城严查所有手臂、手背有新近伤痕者!无论是军士、衙役、民夫、还是幸存百姓,只要发现可疑伤痕,一律带来勘问所甄别!尤其是那些行踪诡秘、身份不明、或与陈友谅、赵文远有过往来者!”
“是!”裴烈立刻出去传令。
“还有那脚底的旧疤痕……”沈铁山沉吟道,“宋仵作,你可能依此疤痕,推断出大致是何物所留?形状、大小,有无特别?”
宋仵作仔细回忆了一下,肯定地道:“回大人,疤痕极小,仅米粒大,略凸出皮肤,边缘光滑,不似普通烫伤那般不规则,倒像是……被极细、极热的金属尖刺,瞬间灼烫所致。留下的疤痕规整,几成圆形。若非刻意为之,寻常意外很难形成此种伤痕。”
极细、极热的金属尖刺,瞬间灼烫,留下圆形疤痕……沈铁山若有所思。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烙印?某种组织的标记?江湖中确实有些隐秘帮派,会在成员身上隐秘处烙印,以示归属或某种身份。但通常烙印较大,且有特定图案。如此微小、规整的圆形烙印,倒是少见。
“玉衡子真人,你可知晓,修行界或江湖中,可有以细小圆形烙印为标记的势力或人物?”沈铁山问道。
玉衡子凝神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修行界各门各派,或有信物、符印,但直接于人体烙印者,少之又少,且多为惩戒或邪道控人之法。至于如此微小、规整的圆形烙印……贫道未曾听闻。不过,世间奇人异士、隐秘组织众多,贫道不敢妄言绝无。”
沈铁山点了点头,将这条线索也记下。他走到一旁,那里摆放着从赵文远尸体上取下的所有物品:那件酱色长衫,一双普通布鞋,几块散碎的银两,一串早已失去光泽的铜钱,以及那个空空如也、被撕破的锦囊,还有那几片在尸体旁发现的、与古井旁碎片相似的玉佩残片。
他拿起那个锦囊,仔细翻看。锦囊用料是普通的杭绸,做工尚可,但并非顶级。锦囊被从内侧撕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人匆忙间扯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锦囊内衬角落,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是何物?”沈铁山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端轻嗅,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又似混杂着某种药材的味道。
玉衡子走上前,接过那点粉末,指尖泛起微光,仔细感知。“似是……某种矿物研磨的粉末,混合了少量血竭和朱砂?气息驳杂,阴中带煞……像是一种……绘制特定符箓,或是进行某种邪法仪式的媒介材料。”他眉头微蹙,“但具体用途,难以断定。此物残留极少,且混杂了锦囊本身的气味,难以追溯来源。”
绘制符箓?邪法仪式?沈铁山心中一动。赵文远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是他自己所有,还是凶手塞入的?或者,是凶手从他身上取走了某样重要的、用此锦囊盛放的东西,而这点粉末只是不慎残留?
他又拿起那几片玉佩残片。玉佩质地是普通的青玉,雕工尚可,但不算精品。碎片拼凑起来,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如意云头的形状,这是常见的吉祥图案,并无特殊之处。但为何赵文远会随身佩戴,又在搏斗中摔碎?是巧合,还是这玉佩本身有什么特殊含义,让凶手在杀他后,还要特意摔碎?或者,是赵文远在挣扎中自己摔碎的?
线索看似多了几条,却又纷纷杂杂,如同乱麻。凶手手臂有抓伤,脚底有旧疤,锦囊有神秘粉末,玉佩被摔碎……这些碎片,如何才能拼凑出凶手的真面目?又如何与“玄”先生、陈友谅联系起来?
沈铁山感到一阵烦躁,如同置身迷雾,看得见零星的闪光,却抓不住核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已经重新盖上的尸体。赵文远死了,被灭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旧城隍庙地窖暴露、蚀灵袭击失败之后?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已经成了弃子?还是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他想反水?
如果是弃子,为何不早些灭口,非要等到现在?如果是想反水,他掌握了什么,又想去向谁告密?沈铁山?还是朝廷别的势力?
还有陈友谅。他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在哪里?如果死了,尸体又在何处?赵文远的死,与他有无关系?是陈友谅下令灭口,还是“玄”先生为了自保,连陈友谅的心腹一起除掉?
而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玄”先生,他到底是谁?藏身何处?昨夜蚀灵袭击,玉衡子说他受了伤,伤势如何?他会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继续隐藏,还是再次铤而走险?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沈铁山心头。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必须在对手再次行动、或者彻底隐匿之前,抓住他们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