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灵夜袭的阴霾尚未完全从心头散去,废墟间的雾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反而变得稀薄了一些,露出东方天际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那并非希望的曙光,更像是巨大幕布边缘一丝微不足道的裂缝,透出的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映照得断壁残垣的轮廓更加狰狞扭曲。
沈铁山的命令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让本就肃杀压抑的南陵城彻底沸腾。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江宁卫的军士如同出巢的兵蚁,在玄甲卫熟悉地形老卒的带领下,分成数股,以发现古井木箱的东南区域为核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展开地毯式、拉网式的搜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有所顾忌的暗中查探,而是明火执仗,挨家挨户(如果还有“家”的话)地盘问,每一处废墟,每一个地窖,每一条残存的小巷,甚至每一堆瓦砾,都被反复翻检。火把的光亮如同流动的星河,在残破的街巷间穿梭,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粗暴的呼喝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惊扰的野狗哀鸣和幸存者压抑的哭泣,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充满压迫感的黎明前奏。
沈铁山本人,如同最敏锐的猎犬,亲自坐镇东南区域一处相对完整的宅院废墟——这里被临时充作前沿指挥所。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却毫无疲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一份份搜查回报被迅速送来,又被他快速处理,新的命令随之发出。他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将巨大的压力,转化为对这座废墟之城每一寸土地近乎偏执的搜索。
“报!大人,南三巷所有残存屋舍、地窖已搜查完毕,未发现可疑人物,只找到两名躲在地窖的幸存老弱,已安置。”
“东城墙根下废弃砖窑发现新鲜灰烬和食物残渣,似有人短暂停留,但已人去窑空,痕迹指向城外,已派人出城追踪。”
“榆林巷孙老爹及其家人已被严密保护,经反复询问,孙老爹又想起一事,说三个月前来配钥匙的那个‘衙门里的人’,好像……好像左边眉毛上有颗不太显眼的黑痣。”
“靠近东市废墟,发现一处疑似密道入口,被倒塌的房梁封住,正在清理。”
……
信息纷至沓来,有用的却不多。那个“左边眉毛有黑痣”的线索,范围太广,南陵城大小衙门众多,吏员衙役更是数以百计,地震之后,死伤混乱,想要逐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疑似密道,尚未打开,真假未知。城外追踪,在广袤的旷野和复杂的地形中,希望渺茫。
沈铁山并不急躁。他知道,对手既然敢在昨夜发动那样阴毒而精准的袭击,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轻易留下明显的破绽。他要的,就是在这一次次看似徒劳的搜索中,积累那些微不可察的线索,等待对手露出马脚,或者,在巨大的压力下,自己崩溃。
天色渐渐放亮,灰白色的天光取代了火把,给废墟镀上了一层冰冷而死寂的颜色。搜索仍在继续,但气氛愈发凝重。一夜未眠的军士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搜查的动作也难免带上一丝焦躁。而城中的气氛,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严格戒严和搜查,变得更加惶恐不安。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聚集的棚户区间传播,有人说朝廷要清洗“不祥之人”,有人说妖人还有同党潜伏,有人说昨夜城中心有鬼哭神嚎,真人恐怕不行了……恐慌在蔓延,如同无形的毒素,侵蚀着刚刚经历过浩劫、本就脆弱不堪的人心。
裴烈拖着疲惫的身躯,安排好了城中心区域的防务交接——玉衡子真人已布下阵法,并留下两名弟子协助叶清漪守护,加上增派的、配备了破邪箭的弓弩手,凌虚子真人所在区域暂时安全无虞。他留下副手坐镇,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来到了沈铁山的临时指挥所。他需要了解最新的进展,也需要知道沈铁山下一步的打算。玄甲卫是南陵驻军,如今虽受沈铁山节制,但并非其直属,很多核心情报,沈铁山未必会主动与他分享。
他走进那间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半边坍塌的堂屋时,沈铁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匆忙绘制的、标注了各种记号的最新南陵城残图。图上,代表搜索区域的红圈正在不断扩大,但代表“可疑发现”的朱砂标记,却寥寥无几。
“沈大人。”裴烈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沈铁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地图上东南角一片被重点标记的区域:“裴将军来了。看看这里。”
裴烈上前几步,看向沈铁山所指之处。那是靠近东南城墙的一片区域,图上标注着“旧城隍庙”字样。城隍庙?裴烈对南陵城还算熟悉,记得那是一座颇有年头的庙宇,香火曾经鼎盛,但近些年似乎有些没落,庙宇也显得有些破败。地洞之后,那里情况如何,他并未特别关注。
“旧城隍庙?”裴烈微微蹙眉,“那里……有何异常?”
“昨夜袭击之后,本将加派人手,重点排查东南区域所有可能与‘玄’先生、修行之人相关之所。道观、寺庙、医馆、书院,乃至曾经有过‘高人’传闻的宅邸。”沈铁山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一个时辰前,搜索旧城隍庙的小队回报,庙宇在地震中坍塌大半,但后殿一处偏殿,保存相对完整。而在那偏殿的地下,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窖入口。入口被倒塌的神像和供桌掩埋,若非仔细搜查,极难发现。”
地窖!又是地窖!裴烈心头一跳。西城据点、永和坊,都发现了隐秘的地窖,都与妖人有关。这旧城隍庙下的地窖……
“地窖内有何发现?”裴烈沉声问。
“入口隐秘,且有简单的障眼法残留,已被玉衡子真人派来的弟子破去。”沈铁山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地窖不大,里面空无一物,但……有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灰尘上有凌乱的足迹,角落有熄灭未久的炭火灰烬,地上还散落着几片吃剩的干粮碎屑。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碎布片,看质地和颜色,与之前在古井旁青石板上发现的、沾有血迹的衣物碎片,似乎颇为相似。
“在地窖角落里,发现了这个,还有……”沈铁山又从布包中,拈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但又有些不同的粉末,“这个。玉衡子真人的弟子初步查验,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法事,或者……施法后残留的灰烬,其中含有微量磷粉和骨粉。”
衣物碎片,施法残留的灰烬,隐秘的地窖,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失踪的赵文远!他很可能在受伤后,逃到了这里,躲藏在这个隐秘的地窖中!而那个“玄”先生,或者其同党,也曾在此活动,甚至可能在此施法,操控蚀灵,发动了昨夜的袭击!
“赵文远躲在这里?那‘玄’先生也可能在此?”裴烈的心脏骤然收紧。
“很有可能。”沈铁山点头,“地窖中发现的足迹,不止一人。且从炭灰冷却的程度和干粮碎屑的新鲜度判断,里面的人离开,不会超过六个时辰。很可能,就是在昨夜蚀灵袭击之后,仓促离开的。”
“也就是说,我们昨夜的行动,虽然没能当场抓住他们,但确实打草惊蛇,逼得他们从这处藏身点撤离了?”裴烈分析道。
“不错。”沈铁山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让他眼中的锐光更加刺人,“他们撤离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彻底清除痕迹。这留下了线索,但也说明,他们很可能还有别的藏身之处,或者,有紧急的撤离通道。”
他放下茶杯,手指重重敲在那幅地图上,旧城隍庙的位置:“这里,是关键!赵文远躲藏于此,那‘玄’先生或其同党在此与他会面,甚至可能就在此地施法操控蚀灵!他们从这里撤离,能撤到哪里?这地窖是否另有出口?与城中其他据点,比如西城、永和坊,有无关联?那枚钥匙,是否就能打开这里的某道暗门,或者某个存放重要物品的箱柜?可惜,地窖已空,钥匙也无法匹配地窖中任何锁具。”
裴烈看着地图,脑海中飞速将已知的线索串联:陈友谅失踪,赵文远失踪,神秘“玄”先生,西城妖人据点,永和坊地窖,古井木箱内的账簿信函,旧城隍庙地窖……这些点,看似分散,却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而这条线的关键节点,很可能就是那个“玄”先生。他利用陈友谅的权势,在南陵经营多年,布下“九阴引煞大阵”,所图甚大。如今阴谋受挫,他必须收拾残局,处理掉陈友谅、赵文远这些可能暴露他的棋子,同时,还要阻止凌虚子真人醒来,阻止沈铁山继续追查。所以,才有了昨夜那场阴毒的蚀灵袭击。
“大人,接下来如何行动?是否以旧城隍庙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追踪撤离痕迹?”裴烈问道。
沈铁山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扩大搜索是自然。但本将以为,他们既然从此地撤离,必然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让我们追踪。那‘玄’先生行事缜密,善于隐匿。我们需要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
“对。”沈铁山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旧城隍庙的位置,缓缓移向城中心,然后划了一条线,指向西城,又折向永和坊方向。“你看,西城据点,永和坊地窖,旧城隍庙地窖,这三个已发现与妖人相关的地点,分布看似散乱,但若以城中心为原点,大体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而古井发现木箱的位置,大致在这个三角区域的中心偏南。这绝非巧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妖人行事,尤其是布置‘九阴引煞大阵’这等逆天大阵,必然要遵循某种规律,或是风水地势,或是星辰方位,或是地脉节点。这三个地点,加上古井位置,很可能就是大阵的辅助节点,或者……是那‘玄’先生经营多年的几处关键巢穴。如今,西城据点被我们捣毁,永和坊地窖被玉衡子真人封印,旧城隍庙地窖暴露,古井木箱被发现……他们的巢穴,正在被我们一个个拔除。”
裴烈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可选择的藏身之处,越来越少了。而昨夜蚀灵袭击失败,那‘玄’先生可能还受了伤,他们需要新的、更安全的藏身点,或者……急于处理掉某些东西,比如那木箱中可能牵连更广的账簿信函原件,或者……陈友谅、赵文远这两个活口?”
“不错!”沈铁山眼中精光一闪,“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追着他们的尾巴跑,更要预判他们下一步可能去的地方,可能要做的事情!”
他手指猛地敲在地图上,旧城隍庙东北方向,靠近内城河边的一片区域:“这里!清波坊!地动前,是南陵城颇有名气的书画古玩街,多深宅大院,且有不少老宅带有地窖、密室。更重要的是,据陈友谅那本‘内账’记载,他曾在清波坊购置过一处别院,记在其一个小妾名下,但甚少前往,颇为神秘。而那处别院的原主人,恰好是一名喜好收藏金石古玩的致仕官员,宅中据说有多处密室!”
裴烈心头一震:“大人的意思是,陈友谅或那‘玄’先生,可能会藏身于此?”
“有可能。”沈铁山点头,“那处别院位置相对偏僻,宅院深广,易于藏匿。且陈友谅将其记在妾室名下,本身就有掩人耳目的意图。更重要的是,从旧城隍庙撤离,若想继续隐藏在城内,清波坊方向,是相对合理的选择。而且……”
他语气转冷:“昨夜蚀灵袭击,其操控者需在相对靠近城中心、又能借助地脉阴气的位置施法。旧城隍庙距离城中心不算太远,且庙宇本身自带香火愿力与地脉阴气交汇的特殊气场,是施法的好地点。但若施法者受伤,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疗伤或隐匿,清波坊那处别院,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这只是猜测,但值得一查!”
裴烈不得不佩服沈铁山心思之缜密,联想之大胆。在纷繁复杂的线索和巨大的压力下,他依然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做出这般有魄力的推断。
“末将立刻调集人手,前往清波坊搜查!”裴烈抱拳道。
“不,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沈铁山摆手制止,“清波坊情况复杂,深宅大院众多,且多有地窖密室,大张旗鼓搜查,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况且,那‘玄’先生若真藏身其中,必有防备。本将亲自带一队精锐,会同玉衡子真人,先行暗中查探。裴将军,你坐镇此地,继续指挥全城大索,务必造成我们仍在旧城隍庙周边全力搜查的假象,吸引对方注意。同时,加强四门守卫,绝不能让任何人轻易出城!尤其是形迹可疑、或携带大量物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