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那棵焦黑的老槐树:“此树被雷击,并非偶然。如此浓郁的阴邪之气汇聚,又恰逢地脉暴动,天雷感应,降下雷霆,亦是天地正气对邪秽的一种自然净化。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此地火起,却又迅速熄灭——邪物惧雷火,雷霆余威,加上地动震荡,可能恰好破坏了此地的某些布置,引发了小范围的邪能反噬,导致自燃,却又因邪能特性,无法如常火般蔓延。”
沈铁山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腰牌和账册上,眼神深邃:“存储邪物、中转材料的据点……知府衙门的腰牌……记录含糊但指向明确的账册……还有这蹊跷的、被控制住的火势……”他喃喃自语,似乎在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裴烈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如果说,之前在永和坊地窖的发现,还只是将疑点指向了知府衙门某些人可能的“勾结”与“默许”,那么此地的发现,这腰牌,这账册,与邪道器物如此“亲密”地同处一室,几乎是将“官匪勾结”四个字,隐隐摆在了台面上!妖人在城中的隐秘据点,竟然出现了知府衙门的腰牌!这腰牌的主人,即便不是妖人,也必然与妖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而那账册,更是隐隐勾勒出一条从知府衙门(或至少是某些吏员手中)流出银钱、物资,最终流向城隍庙、落霞山这些与妖人、与邪阵息息相关之处的灰色链条!
“沈大人,”裴烈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沉重,“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若这腰牌与账册为真……”
“真假,一查便知。”沈铁山打断他,语气冰冷而肯定,“腰牌可查归属,账册可对存根,采买的物料,总有去处,银钱支出,总有接收之人。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狐狸尾巴,总能揪出来。”他看向裴烈,目光锐利如刀,“裴将军,看来,这南陵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妖人能在此地经营如此之久,布下如此惊天邪阵,若说没有内应,没有保护伞,绝无可能。这内应,这保护伞,恐怕不仅仅是知府衙门中一两个胥吏那么简单。”
他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能够为妖人提供如此便利,甚至可能动用衙门资源为其采买物资、打点掩护的,至少也得是知府衙门中有相当权力的人物,甚至……可能就是知府本人!联想到陈知府在地动前的“正常”表现,地动后的“失踪”,以及如今发现的这些证据,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
“当务之急,是找到这腰牌的主人,查明这账册的来龙去脉。”沈铁山沉声道,“另外,此地需严密封锁,玉衡子真人,可否请您再仔细探查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隐秘,或残留的线索?这些邪物,也需妥善处理,以免邪气扩散,贻害百姓。”
玉衡子颔首:“自当如此。贫道会在此地布下净化法阵,驱散残余邪气,并仔细搜查,看看有无暗格、密室,或符咒痕迹。这些邪物,需以纯阳真火或雷法小心焚化,方可彻底消除后患。”他说着,便开始从袖中取出几面杏黄色的小旗,准备布阵。
就在这时,那名前去调查腰牌的校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手中不仅拿着那枚腰牌,还多了一本厚厚的、沾满灰尘的名册。
“将军!沈大人!查……查到了!”校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腰牌查到了!是……是知府衙门三班衙役中,一个叫刘三的!名册上有记载,这腰牌是三年前发放给他的!但是……”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但是,据还活着的几个老衙役说,这个刘三,早在半年前,就因为……因为偷窃府库财物,被陈知府下令,打了五十大板,革除差事,赶出衙门了!他……他的腰牌,当时就应该被收回的!”
“革除差事?腰牌未收回?”沈铁山眼神一厉。
“是……是的,”校尉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几个老衙役说,当时刘三被打得半死,是被人抬出去的。他的腰牌……按理说,是该收回的,但当时好像……好像是负责此事的赵师爷说,刘三的腰牌可能在混乱中遗失了,没找到,也就没再追究。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渐渐也就淡了。”
“赵师爷?”裴烈和沈铁山几乎是同时出声。
“对,就是陈知府身边那个最得用的赵师爷,赵文远!”校尉肯定道。
沈铁山与裴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又是这个赵师爷!之前裴烈就提到,陈知府颇为倚重此人,常代其处理庶务。如今,这枚应该被收回、却“遗失”的腰牌,出现在了妖人的隐秘据点,而当时负责此事的,正是这位赵师爷!
“刘三此人,现在何处?”沈铁山追问。
“不……不知道。”校尉摇头,“自被打出衙门后,就没人再见过他。有说他回乡下老家了,也有说他在城里混帮派,还有说他得了痨病死了……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死了?还是……躲起来了?”沈铁山冷笑一声,“半年前被革除,腰牌‘遗失’,半年后,这腰牌出现在妖人据点。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看向裴烈,“裴将军,看来,这位赵师爷,我们得好好‘请’来谈一谈了。还有那位‘失踪’的陈知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知府衙门,怕是要从上到下,好好梳理一番了。”
裴烈面色铁青,点了点头。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他的预料,也越来越指向那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南陵城的这场浩劫,其背后,恐怕远不止几个妖人作乱那么简单。知府衙门,甚至可能更上层的地方,有人,伸出了肮脏的黑手。
“还有这账册,”沈铁山拿起那本烧焦的册子,翻到记录“城隍庙修缮用”和“落霞山”相关条目的那几页,“这些物料,最终用在了何处?经手人是谁?接收银钱的‘李’、‘王三’、‘清风’又是何人?这些,都要一查到底!”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本将会立刻行文江宁,调阅南陵府近一年,不,近三年所有与营造、采买、祭祀、香火相关的账目存根!本将倒要看看,这南陵城的府库,到底被蛀空了多少,又流向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去处!”
他转向玉衡子,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玉衡子真人,此间邪物处理与探查,就拜托您了。本将会加派人手,配合真人,同时彻查与此地、与腰牌、与账册相关的一切人、事!裴将军。”
他最后看向裴烈,声音沉凝:“城防与治安,依旧由你负责。但调查妖人内应、清查知府衙门之事,关系重大,牵扯可能极广,为免打草惊蛇,或有人狗急跳墙,从即日起,由本将带来的人接手。你麾下军士,可全力配合,但未经本将允许,不得擅自审讯、缉拿相关人犯,尤其是知府衙门现存吏员,以及那位赵师爷的家人、亲眷、往来密切者。一切,需得有理有据,依法行事。”
裴烈心中一凛。沈铁山这是要将他,将南陵本地驻军,排除在核心调查之外了。美其名曰“避免打草惊蛇”、“依法行事”,实则是信不过他们,或者说,是怕他们本地驻军与知府衙门有牵连,干扰调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铁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如今城中复杂诡异的局面,以及那些指向官府内部的证据,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被视为心虚。
“末将……遵命。”裴烈抱拳,声音有些艰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南陵城的事态,已经不仅仅是天灾,不仅仅是妖祸,更卷入了一场深不可测的、来自官场内部的暗流与旋涡。而他和他的残兵,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旋涡边缘,尽力维持着这座废墟之城,最后一点可怜的秩序与生机。
玉衡子已开始布阵,杏黄小旗在他手中如同有生命般飞出,精准地落在院子四周几个方位,清光流转,渐渐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院中残留的邪气缓缓驱散、净化。他动作从容,神色平静,仿佛对沈铁山与裴烈之间的暗流涌动,对那越来越指向官府内部的阴谋,浑然不觉,又或者,是早已了然于胸。
沈铁山不再多言,对身边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随领命,迅速离去,显然是去调派人手,准备着手调查了。他自己则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充满疑点的废墟,扫过那焦黑的老槐树,扫过地上那些邪异的器物和不起眼的腰牌账册,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纸屑,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铅灰色的天空下,这片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的城池,似乎又陷入了另一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迷雾之中。妖邪的阴影或许暂时退去,但人心的鬼蜮,官场的暗流,却如同这废墟下未曾熄灭的余烬,在寒风的吹拂下,悄然复燃,伺机而动。
裴烈站在废墟之中,看着忙碌布阵的玉衡子,看着沉思的沈铁山,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沾满烟尘的铜制腰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抬头,望向城中心那被奇异土黄色气息笼罩的方向,凌虚子真人依旧在那里,生死不知。而眼前的迷雾,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将这座城,将城中幸存的人,将昏迷的真人,甚至将他自己,都笼罩其中。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调查,最终会将南陵带向何方。他只知道,脚下的路,似乎比昨日面对妖邪与地动时,更加泥泞,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