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靠近城墙根一带,原本是城中贫户与三教九流混杂的聚集地,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狭窄曲折。如今,在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劫难中,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连绵的瓦砾堆和纵横交错的地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尘土味,以及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发现“证物”的地点,位于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边缘。这里似乎曾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此刻院墙坍塌大半,几间屋舍完全倾颓,梁柱与砖石杂乱地堆积着。唯一还算完好的,是院子中央一棵被雷火劈得焦黑、却顽强挺立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为这片死寂的废墟增添了几分凄厉。
裴烈带着沈铁山、玉衡子,在一小队亲卫的护卫下,穿过杂乱不堪的瓦砾堆,来到了这里。先一步到达的玄甲卫军士,已经用残破的门板和捡来的砖石,勉强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并用长枪和绳索,简单围出了一个警戒范围。
空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几件造型诡异、散发着淡淡不祥气息的器物。一杆断裂的黑色幡旗,旗面非布非帛,入手冰凉滑腻,似某种皮革鞣制,上面用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绘制着扭曲怪异的符文,即便已经断裂,依旧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阴煞之气。几块碎裂的黑色骨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天然生成的暗红色纹路,拿在手中,有种浸入骨髓的寒意。还有一个破损的陶瓮,瓮口用掺杂了暗红色丝线的泥土封着,虽然已经碎裂,但依旧能闻到瓮内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腐败气味。
除了这些明显属于邪道法器的物品,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物件:几截烧焦的、看不出原貌的木头,一些碎裂的瓷片,以及几块被烧得只剩边角的、疑似纸张的灰烬。而在这些杂物旁边,则单独摆放着几样东西,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垫着——一个烧得只剩小半、边缘焦黑的青布包袱;包袱旁,是几本同样被火焰燎过、封面焦黄卷曲的册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册子旁,那枚虽然沾满烟尘、却在黯淡天光下,依旧能辨认出材质的——铜制腰牌。
腰牌约莫巴掌大小,制式古朴,边缘有缠枝莲纹,中间阳文刻着一个“府”字,“南陵府衙”字样。这是南陵知府衙门低级官吏或衙役常用的身份腰牌。
发现这些物件的,是一名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痕迹、名叫赵四的老卒。此刻,他正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向裴烈和两位“大人物”禀报发现经过。
“启禀将军,还有两位大人,”赵四声音粗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表述还算清晰,“小的奉命带人在这一带清理废墟,寻找可能被埋的活口。挖到这院子时,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烧焦的皮子混着臭鸡蛋。小的觉得不对劲,就让弟兄们小心点扒拉。结果,就在那棵焦树底下,发现了这些玩意儿。”
他指着那几件邪道法器和那些零碎:“这些鬼画符的旗子、骨头片子和破罐子,就散在树根周围,像是匆忙丢弃的。旁边还有这个包袱和这几本书,压在烧塌的房梁在包袱旁边的缝隙里的。”
赵四顿了顿,补充道:“小的不敢乱动,赶紧让人围起来,就去禀报将军了。这院子……看痕迹,火烧得挺猛,但奇怪的是,周围的房子塌得更厉害,这院子虽然也塌了,但像是从里面先烧起来的,而且火灭得很快,没蔓延开。那棵树,就是被雷劈的,周围的土都焦了。”
裴烈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邪道法器——那上面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而是先拿起了那枚铜制腰牌,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磨损痕迹。腰牌是真的,南陵知府衙门的制式,而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已被磨得光滑。他又翻开了那几本残存的册子。
册子纸质普通,是衙门里常用的流水账簿的制式。上面用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物品的入库、出库情况。条目琐碎,大多是些“青砖三千”、“石灰五十担”、“桐油两桶”、“铁钉二十斤”之类的建筑用料,也有“糯米五十石”、“黑狗血十坛”、“朱砂三斤”等看起来有些特殊的物品。记录的日期,大多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之前。其中几页,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城隍庙修缮用”、“落霞山脚,王家村,供料”等字样。最后几页,则记录着一些银钱往来,数额不大,但支出名目却有些含糊,多是“香火钱”、“道人供奉”、“山路修缮”之类,接收人一栏,有时是空白,有时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或姓氏,如“李”、“王三”、“清风”等。
裴烈的眉头越皱越紧。这账册记录的东西,看似平常,无非是些建筑材料和一些特殊物件的采买支出,但结合发现的地点——与邪道法器同处一院,以及记录中那些含糊的支出和指向“城隍庙”、“落霞山”的条目,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城隍庙在灾变中心,而落霞山,正是妖人巢穴所在!这些东西,是谁采买的?用在何处?那些含糊的银钱支出,又流向了哪里?
他拿起那个烧焦的青布包袱,抖了抖,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发现了一些纸灰。包袱皮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没有任何标识。
这时,玉衡子已走到那几件邪道法器旁。他并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那断裂的黑色幡旗凌空一抓。只见他指尖泛起淡淡的、近乎无形的清光,那幡旗无风自动,旗面上的暗红色符文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冷邪气,但随即便被玉衡子指尖的清光压制、消弭。
“摄魂幡的残片,”玉衡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而且是血祭过的,至少汲取了数十生灵的魂魄与精血。此物常用于聚拢阴魂,辅助邪阵,或炼制一些阴毒法器。”他又看向那些黑色骨片,“此乃‘阴煞鬼骨’,并非人骨,而是取自某种长期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异兽,经过邪法炮制,能存储、增幅阴煞邪能,是布置某些邪阵的关键材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破损的陶瓮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抬手虚引,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一块较大的陶片,只见内壁上沾着一些黑红色、粘稠如膏的残留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这是‘血壤’,以生灵精血混合阴土、秽物炼制而成,是滋养邪物、污染地脉的常用之物。”
他收回手,指尖清光敛去,看向沈铁山和裴烈,缓缓道:“这几样东西,皆是邪道布阵、施法所用,且品相不低,绝非寻常散修妖人所能拥有。出现在此地,绝非偶然。而且……”他目光扫过那焦黑的老槐树,以及周围相对完整的院墙轮廓,“此地虽看似普通民宅,但地势低洼,阴气汇聚,乃是天然的聚阴之所。这棵槐树,年岁已久,木质阴寒,最易吸引、存储阴邪之气。妖人在此设点,或存储邪物,或进行某些不宜在闹市进行的邪法仪式,正是绝佳选择。”
沈铁山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如鹰,在腰牌、账册、邪道法器之间来回扫视。此时,他沉声开口:“也就是说,此地极可能是妖人在城中的一个隐秘据点,用以存储邪物,或进行某些勾当。而这腰牌,”他指向裴烈手中的铜牌,“这账册,与这些邪物同处一地,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
他踱步到那棵焦黑的老槐树下,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焦黑板结,确实有雷击火烧的痕迹。他用手指捻起一点焦土,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皱:“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不像寻常火焰。”他站起身,看向赵四,“你刚才说,这里的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而且灭得很快?”
赵四连忙点头:“是,大人。周围的房子,大多是被震塌或者地裂撕开的,火烧的痕迹反而不多。就这院子,看梁柱塌陷的样子,像是从屋里先起的火,烧得挺旺,但奇怪的是,只烧了这院子,没怎么蔓延。小的估摸着,可能是地动时,屋里的火盆、灯烛倒了,引燃了东西,但很快又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或者……”他犹豫了一下,“或者,是有人故意纵火,然后又用了什么法子,把火势控制住了?”
故意纵火,毁灭痕迹?
沈铁山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裴烈:“裴将军,这腰牌,可能查出归属何人?”
裴烈将腰牌递给身旁一名看起来比较机灵的亲卫校尉:“去,立刻查!拿着腰牌,去寻还活着的、熟悉府衙人事的老人,还有,去清理府衙名册档案,务必查出这腰牌原主是谁!何时发放,何时遗失,原主现在何处!”
“是!”校尉接过腰牌,匆匆离去。
“还有这账册,”沈铁山拿起一本,随手翻动着那些潦草的记录,目光在那“城隍庙修缮用”、“落霞山脚,王家村,供料”以及那些含糊的银钱支出条目上停留片刻,“记录含糊,支出不明,但指向明确。城隍庙,落霞山……看来,妖人对这两处,觊觎已久,或者说,早有布局。这些物料的采买,是通过知府衙门走的账?还是有人假借知府衙门的名义?”
他合上账册,看向玉衡子:“玉衡子真人,您看,此地残留的邪气,与之前永和坊地窖,以及落霞山妖人巢穴的邪气,可有相似之处?可能判断出,此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玉衡子再次闭目,双手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见的清光,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地残留的邪气,与永和坊地窖同源,阴厉暴虐,以血煞怨魂为主,但更加驳杂、混乱,似乎存储的邪物品类繁多,且邪能不够精纯。至于落霞山……”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比较,“落霞山妖巢的邪气,更加磅礴、精纯,隐有统御四方、勾连地脉之势。此地邪气,与之相比,犹如溪流之于江河,乃是其分支、辅佐。贫道推测,此处,可能是妖人在城中存储、中转邪物材料,或是进行某些需要大量阴邪之气的粗浅炼制、准备的场所。那‘血壤’、‘阴煞鬼骨’,皆是布置大型邪阵的辅料。而‘摄魂幡’,则可用来临时拘役、驱遣阴魂,为邪阵提供‘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