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门,或者说,曾经是东城门的地方。
高大的门楼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几段摇摇欲坠的残墙,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原本厚重的包铁城门,如今扭曲变形,半掩在砖石瓦砾之中,门板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烈焰灼烧的痕迹,以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血污。城门洞倒是侥幸未曾完全堵塞,但顶部也有巨大的裂缝,不时有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仿佛随时会彻底垮塌。城门内外,遍布着交战留下的痕迹——折断的箭矢、破损的兵刃、碎裂的甲片、以及一滩滩早已变成紫黑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裴烈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城门甬道,踏上了城外那片相对开阔、但同样布满疮痍的土地。他身上的残甲沾满尘灰血污,手中那柄卷刃的横刀随意地拄在地上,支撑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他眯起眼,望向东方。
惨淡的冬日天光,透过低垂的、尚未完全散尽的铅灰色云层,吝啬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城外原野上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沉默行进的队伍。正如传令兵所言,人数不少,目测至少有四五千之众。队伍泾渭分明地分为两部分。
前方,是约莫千余人的骑兵。清一色的玄黑铁甲,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胯下战马都披着简易的马铠。骑士们顶盔掼甲,面覆铁罩,看不清表情,只有头盔下那一双双眼睛,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缰,队伍严整,除了马蹄踏地的闷响与甲叶碰撞的轻鸣,再无一丝杂音。一股肃杀、精悍、如同铁流般的气息,扑面而来。骑兵队列前方,两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面上书“玄天”两个古篆大字,银线绣边,在黑底旗帜上分外显眼;另一面,则是江宁州府的青底旗,绣着一头踏云回首的麒麟。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同样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沉默行进,军容严整,显然也是精锐。再往后,则是长长的车队,数十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鼓鼓囊囊,不知装载何物,但从车辙的深度和拉车骡马的吃力程度来看,分量不轻。车队两旁,还有不少身着各色服饰、看起来像是吏员、工匠、乃至大夫模样的人随行。
援军,确实是援军。而且看这阵势,绝非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江宁州府与玄天监派出的,真正的精锐力量。他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整齐,仿佛早就集结完毕,只等一声令下,便星夜兼程而来。
裴烈心中疑窦丛生。凌虚子真人派出的信使,绝无可能如此神速。除非……江宁方面,早已察觉南陵有变,甚至可能更早之前,就得到了某种警示,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城中流传的、关于钦天监与玄天监之间微妙关系的传闻,想起那“九阴引煞大阵”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阴谋,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援军自然是好事,意味着粮食、药品、人手,意味着秩序的进一步恢复,意味着重建的希望。但如此精锐、如此“及时”的援军,其背后,真的仅仅是“救援”那么简单吗?带领他们的,又是何人?
骑兵队伍在距离城门约一里之地停下。蹄声顿止,只有寒风掠过原野的呜咽,以及旌旗招展的猎猎声。那股沉默的、带着铁血肃杀的气息,让裴烈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玄甲卫残兵,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惭形秽与戒备。
对面军阵分开,数骑越众而出,不疾不徐地向着城门方向行来。当先两骑,尤为醒目。
左边一骑,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道冠、身披玄色绣银星道袍的道人。道人面白无须,眼神清澈平和,嘴角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温文尔雅、仙风道骨之感。他骑在马上,身形挺拔,道袍纤尘不染,与周围铁血肃杀的军阵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他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朴,隐有清光流转。观其气度,显然是玄天监中地位不低的人物。裴烈注意到,他道袍袖口,以银线绣着三枚小小的星辰图案,与凌虚子真人道袍上的七星银芒相比,少了许多,但在这位道人身上,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右边一骑,则是一位顶盔贯甲的武将。看年纪也在四旬上下,面庞方正,肤色微黑,浓眉如刀,虎目开合间精光闪烁,顾盼自雄。他身披精良的山文铠,猩红披风垂于马后,腰间佩着一柄鎏金吞口的雁翎刀,马鞍旁挂着一张铁胎弓,箭壶中雕翎箭簇闪着寒光。此人端坐马背,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顶盔贯甲、气息彪悍的将校,显然是其亲信。
两人在距离裴烈十余步外勒住战马。那武将目光如电,扫过残破的城门,扫过裴烈及其身后那一群如同从血污泥潭里滚出来的残兵败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挑剔,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那玄天监道人却是目光柔和,先是对着裴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便越过裴烈,投向他身后那满目疮痍、烟火未尽的南陵城,尤其是在城中心那被奇异土黄色气息笼罩的区域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了然。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无量天尊。贫道玄天监执事,玉衡子。奉监正法旨,与江宁卫指挥使沈大人一道,驰援南陵。裴将军,还有城中诸位将士、百姓,辛苦了。”
玉衡子?玄天监执事?裴烈心中一凛。玄天监中,以“北斗七星”为尊号者,皆为高层。凌虚子真人乃北斗之首“天枢”一脉的嫡传,位份尊崇。这玉衡子,位列北斗第五,亦是实权人物。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看其气度从容,道袍整洁,显然这一路行来,并未经历什么波折,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末将南陵守将裴烈,拜见玉衡子真人,拜见沈指挥使!”裴烈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却清晰。他身后的玄甲卫残兵,也纷纷跟着行礼,只是动作难免有些歪斜,显出连日苦战的疲惫。
那被称作沈指挥使的武将,端坐马上,并未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裴将军免礼。本将江宁卫指挥使,沈铁山。奉江宁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联合钧令,率军前来南陵,一为救援灾民,平定混乱;二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烈,“彻查此次南陵地动妖祸之前后缘由,理清责任,以安朝廷,以慰民心。”
彻查缘由,理清责任!
这八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戳在裴烈以及他身后所有玄甲卫残兵的心头。他们血战数日,同袍死伤枕藉,百姓罹难无数,城池化为废墟,所有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地动平息,妖邪伏诛,盼来了援军,得到的不是抚慰与肯定,而是这冷冰冰的、带着问责意味的“彻查”与“理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寒意,瞬间从裴烈心底涌起,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毫不退缩地对上沈铁山那审视的目光,嘶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沈大人!南陵遭此亘古未有之大难,百万生灵涂炭,将士死伤无数,城池化为焦土!此乃妖人作祟,布下惊天邪阵所致!凌虚子真人力挽狂澜,于落霞山诛杀妖道,捣毁妖巢,方解此厄!末将与麾下将士,浴血奋战,死守城池,护民撤离,何来‘责任’需‘厘清’?!”
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玄甲卫,也纷纷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无声地支持着他们的将军。若非军纪约束,恐怕早已有人怒吼出声。
沈铁山面色不变,似乎对裴烈的激动早在预料之中,只是淡淡道:“裴将军忠勇,本将知晓。然,南陵乃江南重镇,此番突遭大难,地动山摇,邪气冲天,百里可见。朝廷震动,天下瞩目。妖人作祟,自当剿灭。然,地方守土有责,玄天监监察天下异事,亦有其职。妖人何以能潜入南陵,布下如此大阵?城中守备何以竟无察觉?玄天监驻南陵之人,何以未能提前预警?地动之后,救援是否得力?损失何以如此惨重?其中种种,皆需查明,一一厘清,上报朝廷,以明法度,以正视听。此乃朝廷法度,亦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裴将军,以为然否?”
一番话,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将问责之意包裹在“朝廷法度”、“明正视听”的外衣之下,让人难以反驳。尤其是那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更是隐隐将裴烈及其麾下,摆在了可能“有负百姓”的位置上。
裴烈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怒吼,想质问,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地震之前,为何不见援军?地洞之中,为何不见你们的身影?如今妖邪伏诛,地动初平,你们倒是来得及时,开口便是“彻查”、“理清”!这他娘的是来救援,还是来问罪?!
但他不能。对方是上官,是手持江宁两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联合钧令的朝廷大员,带来的更是数千精锐。此刻撕破脸,对南陵城,对城中仅存的百姓军士,有百害而无一利。
就在这时,一旁的玉衡子轻轻一叹,开口道:“沈指挥使所言,亦是职责所在。然,当务之急,乃是救援伤患,安顿百姓,扑灭余火,清理废墟,防治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至于其他事宜,可容后缓议。”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裴烈,语气带着抚慰,“裴将军与麾下将士,鏖战妖邪,守护城池,厥功至伟,贫道与沈大人,皆已知晓。凌虚子师兄……如今可还安好?贫道观城中气机,地脉似被大法力强行封镇,邪气暂敛,可是师兄所为?”
玉衡子这番话,算是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引回了当下最急迫的救灾事宜,同时也表达了对凌虚子状况的关切,语气恳切,不似作伪。这稍稍缓和了一下紧绷的气氛。
裴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愤,他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抱拳,对着玉衡子,声音依旧嘶哑,却冷静了许多:“回真人,凌虚子真人于落霞山中,独闯妖巢,诛杀妖道魁首,毁其邪阵核心,力挽狂澜。然妖人临死反扑,引爆邪阵,引发地动。真人返回城中,为遏制地动,疏导地气,封镇邪毒,于城隍庙废墟处施法,至今……气息微弱,昏迷不醒。末将不敢打扰,已派人远远守护。”
“师兄他……果然行此险着。”玉衡子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敬佩之色,叹道,“以身为引,沟通地脉,行那‘地枢镇元’之法,最耗心神本源,稍有不慎,便有陨落之危。师兄心怀苍生,不惜己身,实乃我辈楷模。”他顿了顿,看向沈铁山,“沈大人,既然师兄昏迷,城中救灾诸事,还需裴将军主持。我等初来乍到,不明城中详情,不若先协助裴将军,稳住大局,救治伤患,再行计议其他?”
沈铁山浓眉微挑,目光在玉衡子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裴烈那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残破却眼神桀骜的玄甲卫,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玉衡子真人所言有理。救灾为先。裴将军。”
他看向裴烈,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将带来五千江宁卫精锐,以及粮草三千石,药品五十车,工匠、医者两百人。现交由你统一调度,务必尽快稳住城中局势,救治伤患,安顿百姓,清理街道,扑灭火患。本将与玉衡子真人,需即刻入城,查看灾情,并……探望凌虚子真人状况。你,前头带路。”
裴烈心中冷笑。统一调度?说得轻巧。这数千精锐,会真心听他这个残兵败将的“调度”?粮食药品,是救命的东西,但如何分配,由谁分配?这沈铁山,嘴上说着救灾为先,一来便要查看凌虚子真人状况,其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怕真人醒来,或者想从真人口中,或者从真人现状里,得到些什么,或者确认些什么。
但形势比人强。对方兵强马壮,携“王命”而来,自己这边,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城中百废待兴,内忧(谣言与骚乱)未平。此刻翻脸,绝无胜算,只会将南陵城拖入更大的混乱。
“末将遵命。”裴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抱拳沉声道,“请沈大人、玉衡子真人随末将入城。只是……”他抬眼,看向沈铁山身后那黑压压的、沉默肃杀的数千兵马,“城中街道多有坍塌,地裂处处,邪气未清,恐大军入城,多有不便,亦可能惊扰尚未安定的百姓。不若请大军暂驻城外,沈大人与真人率少量精锐随从入内即可。粮草药品,可先卸于城外,由末将派人接收、登记、统一调配。”
沈铁山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裴烈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但裴烈神色平静,只有疲惫与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他沉吟片刻,看向玉衡子。
玉衡子微微颔首:“裴将军所虑甚是。大军入城,确易生变。不若就依裴将军所言,大军暂驻城外,严密戒备。沈大人与贫道,率一队亲随入城即可。粮草药品,乃救命之物,交接需得仔细,也需裴将军派人协助清点。”
“可。”沈铁山不再犹豫,对身后一名副将吩咐道,“陈副将,你率大军于此扎营,严密布防,无本将与真人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动,亦不得让城内乱民冲击营盘。粮草药品,分出三成,交由裴将军的人,其余暂存营中,严加看管。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末将遵命!”那陈副将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地扫了裴烈一眼,转身去安排。
裴烈心中再沉。只给三成粮草药品,其余“暂存营中,严加看管”,这分明是信不过他,也是握住了南陵城的咽喉。但他此刻无力争辩,只能点头:“如此,有劳沈大人、真人,请随末将入城。”
沈铁山与玉衡子这才翻身下马,各自带着约莫五十名精锐亲卫(沈铁山是顶盔贯甲的悍卒,玉衡子则是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稳的玄天监道士),随着裴烈,踏入了那残破的东城门。
一入城中,浓烈的血腥、焦糊、烟尘以及那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邪气混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比在城外远观,更加触目惊心。废墟连绵,尸骸处处(有些已被简单覆盖,有些还暴露在外),伤者的呻吟,失去亲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残存的百姓,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间茫然走动,或在玄甲卫的指挥下,麻木地搬运着砖石,寻找着可能的幸存者,或聚集在临时划出的空旷地带,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
沈铁山眉头紧锁,掩住口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与凝重。他虽是武将,见惯生死,但如此大规模、惨烈的灾难现场,亦是罕见。他身后的亲兵,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