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官府早就跑没影了!知府大人在哪?那些官老爷在哪?就剩个杀胚裴烈在这儿充大头!我看他是想趁着乱子,捞好处,当土皇帝!”
谣言,如同瘟疫,在惊恐、悲伤、愤怒、以及失去一切的绝望情绪滋养下,迅速滋生、传播。说话的人,有些是亲眼目睹了亲人罹难、家园被毁,满腔悲愤无处发泄,轻易便被这恶意的揣测所俘获;有些则是平日就心怀怨怼,或是对官府、对玄甲卫不满,此刻趁机发泄;还有一些,眼神闪烁,行迹鬼祟,刻意在人群中传播这些言论,其心可诛。
这些言论,初时只是零星的低语,在少数人中流传。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饥饿、伤痛、失去家园的茫然以及对未来的恐惧不断发酵,随着一些别有用心的推波助澜,这些谣言开始像野草般疯长,开始在更大范围的人群中引起骚动。一些刚刚从麻木中回过神来的百姓,看向那些维持秩序、奋力救援的玄甲卫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怀疑,甚至带上了隐隐的敌意。对那位未曾谋面、传说中拯救了城池的凌虚子真人,也由最初的感激与仰望,悄然蒙上了一层猜忌与怨愤的阴影。
“凭什么不让我们回自己家挖东西?那是我家的粮食!我家的银子!”
“就是!官仓的粮食都快没了,还不准我们拿自己家的?”
“他们就是想饿死我们!然后霸占我们的家产!”
“冲进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在几处相对完好的坊市,尤其是靠近原先富户区的地方,开始有小规模的骚乱聚集。一些人红了眼,在谣言的煽动和对生存的渴望驱使下,开始冲击玄甲卫设立的警戒线,想要冲回尚未完全倒塌、或许还藏有财物的家中,或者冲及那些被临时征用、存放有限物资的场所。他们大多是青壮,家人罹难,一无所有,又被谣言蛊惑,心中的绝望与暴戾,如同干柴,一点就着。
“退后!奉裴将军令,此坊地裂未稳,随时可能二次塌陷,任何人不得入内!”把守坊门的玄甲卫军士,人数不多,且大多带伤,面对情绪激动、人数越来越多的民众,只能横起长枪,嘶声呐喊,试图以军威震慑。
“放屁!老子刚才看过了,里面根本没塌!你们就是想独吞里面的东西!”
“兄弟们!别听他们的!冲进去!拿回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
“冲啊!”
人群开始推搡,叫骂声、哭喊声、怒吼声响成一片。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青壮,已经和拦阻的军士扭打在一起。军士不敢真的对百姓下杀手,很快便落入下风,被打倒在地,枪械也被抢夺。
骚乱,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开始蔓延。
“报——!”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士,连滚爬爬地冲上鼓楼高台,嘶声喊道,“将军!西城永福坊,有数百流民冲击警戒,抢了兄弟们的兵器,冲进坊里去了!王队正他们挡不住,伤了十几个弟兄!”
裴烈霍然转身,眼中厉芒一闪,如同受伤的猛虎。“多少人?”
“至少三四百!还在增加!都疯了!说咱们抢了他们的粮食,不让他们活!”军士哭道。
裴烈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无力。他理解这些百姓的恐惧与绝望,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对未来充满恐慌,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但,他更清楚,此刻秩序一旦崩坏,将意味着什么。抢掠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遏制,今天能抢“无主”的废墟,明天就可能抢掠其他幸存者,最后演变成彻底的暴乱与人相食的惨剧!届时,不用地动邪气,不用饥荒瘟疫,南陵城自己就会从内部彻底毁灭!
“传我将令!”裴烈的嘶哑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西城所有能动的弟兄,立刻赶往永福坊!弓弩手上坊墙!撞门锤、渔网准备!给我把房门封死!许出不许进!里面的人,放下抢掠之物,放下兵器,抱头蹲地者,可免一死!负隅顽抗,冲击军阵者——”
他眼中寒光暴射,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
“格、杀、勿、论!”
“可是将军……”身旁一名亲卫面露不忍,“那里面,很多是普通百姓,只是饿疯了,被人煽动……”
“百姓?”裴烈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亲卫,那目光中的冰冷与痛苦,让亲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当他们拿起兵器,攻击维持秩序的军士,开始抢夺他人财物,冲击仅存的秩序时,他们就不再是百姓,是暴徒!是乱民!是能毁了这最后一点生机的毒瘤!今日不杀,明日这南陵城,就要变成人间地狱!你要看看到时候,还能剩下几个真正的‘百姓’?!”
亲卫脸色煞白,无言以对。
裴烈不再看他,对着传令兵厉声道:“立刻去!把我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带队的校尉!若有迟疑放纵者,军法从事!另外,派人去查!查清楚,最初煽动闹事、传播谣言的都是哪些人!给老子揪出来!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是那些漏网的妖人余孽,还是城里的地痞流氓,或者……哼!”
他最后一声冷哼,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将军,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也真的怀疑,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去了。
裴烈拄着刀,望向西城方向,那里已经隐隐传来更加嘈杂的喧哗与打斗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喉头的腥甜。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必然会见血,必然会有无辜者被裹挟伤亡。但他更知道,此时此刻,妇人之仁,只会让更多人死去。
“取我甲来!”裴烈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他要亲临西城,坐镇指挥。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南陵城的法度,还在!这最后的秩序,不容践踏!
“将军!您的伤……”亲卫急道。
“死不了!”裴烈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亲卫,抓过亲卫递来的、仅剩的半边完好的胸甲,胡乱套在身上,提起那柄卷刃的横刀,大步向高台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如同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要守护巢穴的孤狼。
然而,就在裴烈刚走下高台,准备带人赶往西城之际——
“报——!”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另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城东方向冲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将军!东……东城门!东城门外!来了好多人!好多车马!打……打着旗号!是……是玄天监!还有……还有州府的旗号!援军!是援军到了!”
裴烈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传令兵,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迹。
“你……说清楚!哪来的援军?多少人?谁带队?”裴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与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看……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黑压压一片,至少数千!有骑兵,有步卒,还有好多拉着物资的大车!旗号看清楚了,确实是玄天监的黑底银星旗,还有……还有江宁州府的青旗!离城门不到三里了!”传令兵激动得语无伦次。
玄天监?州府?
裴烈愣住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凌虚子真人之前派出的信使,难道真的冲破了封锁,将求援信送到了?但算算时间,似乎太快了些。而且,来的不仅是玄天监的人,还有州府的兵马?江宁州府,距离南陵,正常行军至少需要五日,这地动才刚平息不到两个时辰……
除非……他们早就出发了?或者说,江宁那边,早就察觉了南陵的异常?
无数念头在裴烈脑中闪电般掠过,但旋即,都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是援军!是朝廷的援军!在这山穷水尽、内部骚乱将起的最关键时刻,援军,竟然真的到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东方向。惨淡的天光下,虽然视线被残破的城墙和远处的烟尘遮挡,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与整齐的脚步声,看到了那在寒风中猎猎招展的玄天监与州府大旗。
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裴烈不知道。但他知道,南陵城的局面,从这一刻起,将变得更加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疑虑、惊喜与不安,对着身边同样被这消息惊呆的亲卫与军官,沉声喝道:
“传令!西城永福坊之事,按原计划处置!弓弩手上墙,先喊话劝降,拒不投降、冲击军阵者,杀!但尽量抓几个为首的活口!”
“其余人等,随我——开东城门!迎接援军!”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铁血与沉稳。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带着何种目的,此时此刻,援军的到来,对风雨飘摇的南陵城而言,无疑是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至于后续如何,是福是祸……
裴烈握紧了手中卷刃的横刀,大步向着东城门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之前,似乎沉重了几分。
废墟之上,惨淡的天光依旧照耀着。希望与猜疑,秩序与混乱,救赎与阴谋,如同这废墟间尚未散尽的烟尘与邪气,依旧在这座刚刚从灭顶之灾中挣扎出来的古城上空,无声地交织、纠缠、涌动。
余烬未冷,变数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