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只闯入她领地的蝼蚁。
在她下首,总管太监刘金垂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苏晚棠,你可知罪?”
苏皇后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苏晚棠心上。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将一本抄写了一半的经文呈了上来,正是她留在偏殿桌上的那本。
苏晚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非但不辩解,反而“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臣女知罪。”
这一声干脆的认错,反而把皇后和刘金都给整不会了。
他们准备好的一大堆雷霆之怒和质问,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没了着力点。
苏皇后眉头一挑:“哦?那你倒是说说,你错在何处?”
“臣女错在,不该自作主张,妄动卦门秘法。”苏晚棠垂着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虚弱和后怕,演技堪称炉火纯青,“臣女并非有意抄错经文,而是昨夜心神不宁,感知到宫中似有邪祟之气流窜,隐隐与娘娘的凤体气运相冲。臣女心急如焚,又不敢惊动圣驾,情急之下,只能斗胆用了卦门的‘藏字诀’。”
“藏字诀?”苏皇后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
“是。”苏晚棠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无比真诚,“此法乃是将镇压邪祟的符咒,拆解融入经文笔画之中。每抄写一字,便是在消耗自身福运,与那邪祟之气抗衡。此法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故而臣女本不想惊动娘娘,只盼着能悄悄将此事化解……”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什么抄错经文?不存在的。我这是在舍生取义,为您挡灾啊娘娘!
苏皇后笃信鬼神之说,对这些玄之又玄的道道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苏晚棠这番说辞,完美地戳中了她的知识盲区和多疑的命门。
她一时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该信,还是该罚。
“一派胡言!”
一旁的刘金见势不妙,立刻跳了出来,那尖细的嗓音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娘娘,您可千万别被这妖女给骗了!什么藏字诀,依奴才看,分明就是厌胜之术!她这是在借抄经之名,行巫蛊之道,想要咒害娘娘您啊!”
帽子扣得又大又狠,直指要害。
然而,苏晚棠等的就是他开口。
她不等皇后发话,猛地转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如利剑般直刺刘金,语速极快地反问:“我用卦门世代相传的正法为娘娘祈福,刘总管却一口咬定是巫蛊之术。莫非……总管您对这阴损的巫蛊之术,比对我卦门正法还要熟悉不成?”
这记回旋镖,又快又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这是巫蛊?难道你见过?或者……你用过?
刘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血口喷人!”
苏晚棠却不再理他,转而对着凤座上的苏皇后,重重磕了一个头,声如泣血:“娘娘!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宫中确有邪气,臣女愿以性命担保!若娘娘不信,臣女可当场起卦,一卜便知!若卦象无异,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这一下,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苏皇后,顺便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拒绝卜卦?那等于心虚,承认自己宫里确实有鬼,不敢让外人看。
同意卜卦?那就得按着苏晚棠的剧本走。
苏皇后的脸色阴晴不定,她那双锐利的凤眼在苏晚棠和刘金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她一摆手,声音冷得像冰:“准了。李姑姑,给她取铜钱来。”
刘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李姑姑很快取来一个锦囊,倒出三枚沾染了宫廷贵气的铜钱。
苏晚棠谢恩后,将铜钱捧在手心,深吸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手腕一扬。
“叮铃当啷……”
三枚铜钱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翻滚跳跃,最终各自停下,显露出卦象。
满殿之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晚棠看了一眼地上的卦象,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但她脸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没有立刻解读卦象。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在了总管太监刘金的脸上。
在刘金愈发不安的注视下,她才转向苏皇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启禀娘娘,卦象显示,邪祟之源并非来自别处,其方位……正指向近期有人频繁走动的冷宫枯井。”
说到这里,她故意一顿,看着刘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白。
然后,她投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骇人的急切:
“而且,此邪祟以阴气滋养,专冲后宫之主,与您凤体气运相克。娘娘,这卦……是冲着您来的!”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天雷在刘金脑中炸开。
他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
尽管他立刻就低下头,拼命想掩饰自己的失态,但那刹那间无法抑制的惊骇与恐慌,已经完完整整地、一分不差地,落入了凤座之上,苏皇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
苏皇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原本是想借苏晚棠敲山震虎,甚至是一波带走,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后院里,好像真的藏着一只准备噬主的恶鬼。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针对苏晚棠的杀局,已在悄然间,调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