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尖利,引得几个早起赶集的村民纷纷侧目。
她像是骂得不解气,猛地将手里的酒坛朝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脆响。
这是号令。
几乎是同一时间,村子里七户人家的灶房里,昨夜被她混入柴灰堆里的“回春露”香灰,被新烧的火塘热力一逼,瞬间挥发。
一股极淡的、常人无法察觉的香气,混入了清晨的炊烟之中。
这香气本身无害,却像是磁石,精准地吸附了空气中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皇城司特制的追踪药,“搜魂雾”。
两相一遇,立刻起了反应。
一缕缕无害的白色烟气从各家烟囱里冒出,袅袅袅袅,在山风里散开,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晨炊。
山林中,一个黑衣人正盯着手中一方罗盘样的仪器,仪器上的指针原本稳定地指向村子中央,此刻却像喝醉了酒,疯狂地旋转起来,最后竟分化出七八个模糊的虚影,指向四面八方。
“头儿,不对劲!‘搜魂雾’被干扰了,目标的气息到处都是!”
柳如烟倚着茶摊的门框,听着远处林子里传来的鸟雀惊飞声,嘴角勾起一抹妖娆的笑。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轻声呢喃:“找什么大人物啊……人家早把影子,还给太阳咯。”
村子西头的牧场上,一场别开生面的“春耕擂台”正热火朝天。
程雪的孙女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高声宣布着古怪的规则:“今天不比谁的庄稼种得好,就比谁能用最少的水,浇最多的地!”
一群黝黑的牧童和农妇们哄然叫好,纷纷下场。
没人注意到,她悄悄调整了引水渠上一个不起眼的分水闸。
水流改道,哗啦啦地淌过一片埋着“震骨哨”的区域。
水流的冲击,激起了一阵阵人耳无法听见的次声波,像无形的涟漪,贴着地面扩散开来。
林子里的黑衣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体内搬运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滞涩难行。
擂台的获胜者,一个憨厚的庄稼汉,从程雪孙女手中接过了一袋金灿灿的米。
“这是奖品,‘愚夫米’,吃了人会变笨哦!”她开着玩笑。
男人咧嘴大笑,扛起米袋就回家了。
那米里,掺了她早就备好的、能克制迷香的抗毒草籽。
夜里,她找到正在院里磨刀的陈默,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来找你的。他们是来找一个‘传说’。”
太行山一脉的地下深处,韩九点燃了第七盏地灯。
灯油里混了柏子灰和兽骨粉,火光幽绿,将他沉默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光影投射在岩壁上,竟将潜伏在山林里的七个黑衣人的轮廓,扭曲着勾勒了出来。
他面前,放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
葬时钟。归土者一脉的圣物。
传说此钟一响,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生灵的心跳都会被强行同步。
是真正的“律令”。
但他没有敲。
他只是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将铜钟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然后抱着它,走到了村里学堂的地基下,将它深埋入土。
他对着幽绿的灯火,仿佛对着那七个影子,低声说道:“你们带铁来,我以土应;你们求名,我予无名。”
而村口那座废弃的钟楼上,李昭阳独自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铁青。
那求救的蓝烟信号是假的。是一个被收买的孤儿放的。
他真正的旧部,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解甲归田,散落天涯。
有人在耍他,在逼他这匹老马重新套上战鞍。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和英雄末路的悲凉,同时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握住了悬挂在钟楼中央的那根巨大的钟槌。
只要七下,他就能召集散落在附近州县的旧部残兵。
可他的手,在触到钟槌的瞬间,却停住了。
楼下,一个六七岁的盲童正摸索着走过来,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李爷爷,我听人说,这钟会唱歌,真的吗?”
李昭阳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走下楼,竟将那根沉重的钟槌,交到了孩子的手里。
“你来听,”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听听看,哪一声,最像春天?”
孩子摸索着,用尽力气敲了一下。
“咚……”
不成章法,毫无力道。
可这一声之后,林子里歇息的百鸟,竟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扑棱棱冲天而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和鸣。
杂乱的钟声,清亮的鸟鸣,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远处山林中,为首的黑衣人猛地抬起头,他听见的不是钟声,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和谐又无序的“场”。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从人到鸟,从风到水,仿佛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整体。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此地之人,已不可控。”
钟声碎落处,一株被顽石压了多年的野桃,竟从石缝里,倔强地顶出了一点新绿。
夜尽天明。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进小院时,陈默缓缓收功,正准备去淘米煮粥。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冰冷而又无比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沉寂已久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