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顺着山谷灌进来,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作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村庄已经隐没在青山绿水之间,炊烟袅袅,安详得像一幅画。
不知道那帮小家伙,现在把那张《潮汐鱼踪图》背熟了没有。
这念头在陈默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了下去。
天还没亮透,晨光是灰蓝色的,带着水汽的凉。
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一个雷打不动的站桩姿势。
胸口那个曾经藏着玉佩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粗布衣衫的触感。
那个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声音,已经沉默了太久,久到他快要忘记它曾存在过。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等着。
等那个辰时初刻,东方天际线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什么都没有发生。
意料之中。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他没有动,耳朵却捕捉着周遭的一切。
风声不对。
昨夜是带着咸味的海风,现在却夹着山里特有的草木腐殖质的味道,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七个。
他昨晚就已经确认了。
七个黑衣人,像七颗钉子,悄无声息地楔入了村子四周的山林里。
他们藏得很好,呼吸绵长,显然是上乘的敛息功法。
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杀气这东西,藏不住。
他们更像是在……测量。
每隔一炷香,就会有一阵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从七个不同的方位传来,交汇于村子上空。
他们在布一个阵。
一个想把这整片村落连同其中的活人一起打包带走的阵。
陈默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转身走进屋,从米缸里舀出一瓢米,又顺手抓了一把灶台上的筷子,走回院里,喊醒了那个睡在草堆里,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小虎。
“虎子,去,把这些米和筷子放到村口那张长桌上。”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每天早上都多摆一副碗筷,别忘了。”
他又凑到小虎耳边,哼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一碗米,敬天地;一双筷,送远客……就唱这个,让你那帮小兄弟都学会,每天去摆碗筷的时候就唱。”
那调子很简单,却在几个特定的转音处,需要用上丹田气,才能唱得响亮。
音波顺着地脉传导出去,会产生一种肉耳听不见的共振。
小虎睡眼惺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着东西就跑了。
这阵法讲究个精准定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这法子,就是要让对方的尺子,永远都歪着那么三寸。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风车磨坊里,苏清漪正对着一灯如豆的油灯。
她面前摊着一叠刚印出来的《民言快报》,墨香扑鼻。
但最上面的一张,却不是她写的。
纸是同样的桑皮纸,字迹却陌生,笔力雄健,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标题是:《论隐士当诛》。
文章引经据典,言辞犀利,说天下动荡之际,凡有才之士,不为国效力而选择归隐山林,便是窃取民脂民膏的硕鼠,当以雷霆手段尽数诛之。
这是写给皇城司看的檄文,是把刀递了过去。
苏清漪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取来朱砂笔,看都没看文章内容,直接在标题旁大笔一挥,写下批注:
“昔有圣人藏于市,今有豺狼披儒衣。”
写完,她竟取来七张白纸,将这篇《论隐士当诛》连同她的批注,一字不差地抄录了七份。
天一亮,就让七个去不同村子上学的孩子,分别带给了各村学堂的先生。
她太清楚这帮人的软肋了。
他们不怕江湖仇杀,却怕清议成火。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那张檄文原稿,走到了巨大的风车之下。
山谷的风灌入,风车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松开手。
那张纸被气流卷起,瞬间被巨大的石磨碾碎。
紧接着,她将案头所有裁好的空白稿纸全部抱出,奋力向上一扬。
千百张白纸被风卷上高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人造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覆盖了整片山谷。
月光下,每一片纸都反射着清冷的光。
足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暂时变成瞎子。
村口的茶摊,柳如烟也不知喝了多少,脸颊酡红,醉眼迷离。
她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拎着个空酒坛,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儿!一个个装神弄鬼,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连一碗面是真是假都吃不出来,还想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