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杂着墨香与市井喧嚣的气息,被风一卷,带到了这小小的山村。
李昭阳家的院子里,老槐树下,一口行军锅架在几块石头上。
陈默蹲在锅前,一手拿着木勺,慢悠悠地搅动着。
锅里是新收的秋糯,米粒在滚水中翻腾,渐渐变得粘稠,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柴是韩九昨夜砍的柏枝,烧起来有股清冽的松脂味,火苗舔着黑乎乎的锅底,噼啪作响。
他搅粥的动作很稳,几乎没什么声音。
苏清漪、柳如烟她们几个,就围坐在旁边的几张小马扎上,谁也没说话。
李昭阳眯着眼,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豆荚。
气氛安逸得像一幅画。
可陈默觉得不对劲。
今早海边的雾太重了,潮声比往常迟了足足半刻钟。
还有那三只本该入秋就南迁的海鹞,竟然还在村口那片礁石上空盘旋,叫声尖利又急躁。
万物都在说话,只是看你听不听得懂。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瓷碗的碗沿上轻轻滑过,一圈,又一圈。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周遭的气运开始紊乱,五感就会变得格外敏锐,他需要用这种细微的触感来校准自己,让自己沉下来。
他停下搅动,转身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抓了一把灰绿色的干海藻扔进锅里。
“今天加点料。”他回头,对围过来眼巴巴看着的几个村里娃娃笑了笑,“这叫‘听风粥’,喝了就能听懂海浪在说什么。”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
只有坐在最近的柳如烟,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这海藻是东海深水区的特产,富含盐晶。
混入滚粥,遇上山间潮湿的晨雾,极细的盐粒会随水汽弥散开,形成一个无形的场。
任何带有杀气的活物一旦闯入这个范围,都会扰动水汽的均衡,就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
一套简陋,但足够有效的望气结界。
他不是在煮粥,他是在撒网。
粥还没好,一个七八岁的虎头小子从田埂那头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
“陈叔,陈叔!”小孩仰着满是泥污的脸,“程雪姐姐让我告诉你,说今年雨水偏酸,得多施点草木灰!”
陈默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酸雨,敌至。
这是他和程雪的孙女早就定下的暗号。
草木灰,意味着敌人不是小股流寇,需要“地利”才能应对。
他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摸了摸孩子的头:“知道了,去跟你李爷爷要块糖吃。”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子里的众人。
韩九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太行山脉的方向。
那里是无名冢园所在。
只见一缕极细的青烟从山林间笔直升起,升到半空,盘旋三圈,突然散开,竟隐约构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归土者一脉的“地语”。
意思是:有七个练过上乘轻功的活人,踩进了他的地盘。
几乎是同时,苏清漪那边也起了变化。
她正坐在磨坊的屋檐下,借着天光缝补一本旧书。
高原的麻线坚韧,穿针引线间,她的动作行云流水。
可就在那缕青烟散开的瞬间,她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她像是被风迷了眼,抬手揉了揉,将手中那一页纸轻轻撕下,随手丢进了旁边磨坊的进料口。
纸页被气流卷入,经过层层碾轮,瞬间化作漫天飞絮,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洒向村口柳如烟常去的那个茶摊。
陈默的视线跟着那片飞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