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阴冷,刮在脸上像沾了水的砂纸。
渡口那块崭新的告示牌,在暮色里白得刺眼。
百钱一符。
船不动。人干等。
陈默把斗笠压得更低,混在人群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收钱的巡江队小吏,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噼啪响,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也看着那些被堵在岸边的渔民和商贩,脸上的愁苦,比这江水还要浑浊。
他没走,在渡口附近找了个能避风的芦苇荡,一猫就是三天。
饿了,就嚼几根新生的芦根,带着泥土的腥甜。
渴了,就捧一口江水。
他像一头最有耐心的狼,观察着这群被圈起来的羊,如何找到栅栏的缝隙。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有了变化。
几条吃水最浅的竹筏开始在下游的浅滩活动,人不过岸,只把货物用长篙推给对岸的同伴,像一场笨拙的杂耍。
巡江队的快船冲过去,人早就钻进岸边的密林,不见了踪影。
到了第三天夜里,陈默看见了让他都想拍案叫绝的一幕。
一个摇着空船的老艄公,大白天在巡江队的眼皮子底下来回晃悠,任由盘查,船上空空如也。
可一入夜,他便将船划入一片水葫芦疯长的水域,随着一声低沉的哨音,上百只黑色的麻鸭从四面八方游来,每只鸭子的翅膀下,都用油布紧紧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鸭群无声无息地渡过江心,在对岸的另一处芦苇荡里,消失不见。
神不知,鬼不觉。
陈默靠在潮湿的泥地上,无声地笑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有办法活下去。
他没有现身,没有去指点那个聪明的艄公。
在他悄然离开时,只是将一本不知道从哪个书摊上淘来的、书页都快散架的《水经注》残本,留在了渡口旁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
他翻开扉页,用指甲蘸着泥水,在上面划拉下一行字。
水无常形,因势而流。
几天后,他溜达到下游的一处镇子,找了个临街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这里人多嘴杂,是最好的消息集散地。
邻桌两个跑船的汉子正在吹牛。
“听说了吗?淮南那边闹翻天了!几个管账的老爷子为了一笔烂账差点打起来,结果让一个从书院来的女先生给摆平了。”
“怎么摆平的?罚了?”
“罚个屁!那女先生让他们以后记账,除了签名,还得在旁边画个脸!高兴就画笑脸,不高兴就画哭脸!你说邪乎不邪乎?现在那账本跟唱大戏似的,谁他娘的昨天跟婆娘吵架了,一看就知道!”
陈默端起茶碗,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清漪这丫头,越来越会玩了。
正喝着,街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歌声,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一边追打一边唱:
“老爷讲话嗡嗡响,我左耳进右一出呀嘛右耳出!他说忠孝要听话,我锅里煮着自由米呀嘛自由米!”
茶馆老板探出头骂道:“唱什么丧气玩意儿!当心巡江的抓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