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跑堂的伙计却嘿嘿直乐:“老板你还不知道?这叫《耳聋谣》,西京那边传过来的。说是柳老板娘找了个瞎子编的,现在全城都玩‘装聋’的游戏,巡江队越禁,大家唱得越欢。口号是‘你不让听,我就更聋’!”
陈...默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柳如烟这性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茶馆的角落里,一个风尘仆仆的粮商正唾沫横飞地跟人传授生意经。
“……所以说,买粮就得买‘绿土盟’的!别图便宜去收那些火烧地的次货。前几天人家程姑娘在集市上摆擂台,搞什么蒙眼试吃,你猜怎么着?十个人里九个半都说绿土盟的米香!现在订单都排到明年了,好几个大商行抢着加价签长约,生怕买不着!”
陈默默默地往自己的茶碗里续上开水,心里那点担忧彻底放下了。
这还不够。
一个刚从太行山方向回来的香客,神神秘秘地对同伴说:“你是没见着那场面,官府要征地,把那‘无名冢园’划成乱葬岗。结果半个月后,周边三十六村,上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发跑去那园子里站了一整天!不吵不闹,不烧纸,就站着,嘴里念叨着‘我们记得’。那声势,乖乖,听说巡江使的马都吓得不敢往前走,图纸当场就废了。”
陈默的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沿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韩九这块老石头,也学会用人心这把最钝的刀了。
夜幕降临,他正准备找个地方落脚,忽然被远处江面上闪动的火光吸引。
火光很多,绵延数里,却很奇怪。
没有喊杀声,只有一阵阵沉闷如雷的鼓声和敲击盆罐的杂音,听着像是万人集结,可火光跳动得太过规律,反倒像一出排演好的大戏。
他心里一动,租了条小船,悄悄划了过去。
还未靠近,就见苏清漪一袭白衣,也乘着一叶扁舟,在月光下等着他。
“你来了。”他轻声说。
“我来看看。”她回道,言简意赅。
两人并舟而行,看着远处那场声势浩大的“假仗”。
“李昭阳那老家伙,终于想通了。”陈默看着那些虚张声势的火把,笑了。
他能想象得到,那群半大孩子是如何在沙盘前绞尽脑汁,最终想出这么个“不求赢,只求吓退”的法子。
巡江队的主力被上游的假营地吸引,疲于奔命。
下游这“万人”疑兵,则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这一夜过后,他们恐怕不敢再轻易深入这片处处是坑的土地了。
苏清漪看着他眼中的笑意,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
陈默伸手,指尖轻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推着月影,散成一片碎金。
他看着那片碎金,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你看,雨落瓦片,先护的是檐下人。”
就在这时,一艘快如飞鸟的小船从上游疾驰而来,船头一人看到他们,远远地抛过来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竹筒,随即毫不停留,转瞬消失在下游的夜色中。
陈默接住竹筒,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是柳如烟独有的潦草。
“北边,渔阳,巡江使栽了。不是我们的人。干净,利落,像军中手法。”
陈默捏着纸条,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渔阳,那是边陲重镇。
一个管内河漕运的巡江使,死在了边军的地盘上。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夜空,似乎比别处更加深沉。
看来这渐渐热起来的暑气,是避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