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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风起时,别忘了系鞋带(1 / 2)

那条被洪水冲刷过的回家路,泥泞还没干透,脚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是在抱怨。

陈默没急着赶路。

他在三河口的渡头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刚从路边掰的嫩笋,指甲掐进笋壳,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往日里这时候,渡口该是吆喝声震天,运粮的、贩私盐的、走亲戚的能把木桥挤塌。

可今天,江面上冷清得像刚死了人。

几艘乌篷船可怜巴巴地缩在芦苇荡里,渔户们大门紧闭,连看家狗都懒得叫唤。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正蹲在石阶上洗咸菜,陈默凑过去递了半截剥好的笋,随口问了句怎么没船。

老太太手里的棒槌往水里一砸,溅起浑浊的水花,压低了嗓门说:“哪还有船敢动?上头来了个‘巡江队’,说是整顿航道,见船就扣,非说你私藏违禁品,要想拿回船,得按人头交银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笋衣一层层剥下来。

旁边两个流着鼻涕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斗蛐蛐,一边斗一边吵。

“告官啊!让我爹去县衙告他们!”穿蓝布衫的小孩气呼呼地喊。

“告个屁!”另一个穿草鞋的一撇嘴,“那天我看见了,那帮巡江的穿的黑靴子,跟县衙差役脚上的一模一样,连鞋底沾的泥都一样!”

“那也不能看着二嘎子他家饿死啊,船扣了,网也没了……”

陈默剥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远处江心那艘挂着“巡”字旗的大船。

旗帜黑底红边,中间纹着一只似鹰非鹰的怪鸟。

这纹样,有点眼熟。

回到暂住的草屋,灯火如豆。

陈默翻出那本快被翻烂的旧《舆图志》,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三河口、落凤坡、鬼见愁……这三处看似不相干的水道交汇点,被他用湿漉漉的指印连在了一起。

指印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勒在咽喉上的绳索。

“原来不是为了这点过路费,”陈默吹灭了灯芯上的余烬,看着黑暗中那条蜿蜒的水线,“是有人想把漕运这碗馊了的饭,重新端上桌。”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乡学里,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苏清漪坐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本刚发下来的蒙学课本《治世篇》。

书页还是新的,散发着好闻的墨香,但翻开第三页,原本印着“民可自议赋税”的那一行字,被人用浓黑的墨汁涂成了一个难看的黑条,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疤。

讲台下,十几个孩子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直到一个胆大的孩子站起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苏清漪面前。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问弊书》。

孩子们说,这是上面发新书时特意交代的,谁要是敢在那黑条上乱写乱画,就取消这一年的束修减免。

苏清漪看着那道黑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既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叫来那个负责分发教材的教谕训斥。

她只是拿起朱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那句被涂掉的话。

“今晚的作业,”她的声音清冷,像是深秋的一潭水,“把这句话抄一百遍。每个人在纸条背面贴上一句话——‘这不是错字’,然后送去给隔壁村的私塾。”

三天后,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学堂课桌上,甚至村口的大柳树上,都刻上了这七个字。

那个负责“整顿风气”的教谕气急败坏地跑去州府告状,说这是“蛊惑童蒙,意图不轨”。

结果刚进门就被上司一个茶杯砸了出来,骂他办事不带脑子。

当天夜半,苏清漪窗台上多了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纸页,正是当年她亲手编撰、后来又在陈默授意下烧毁的那本教材的原稿。

原稿末尾,多了一行朱批的小字:“您当年烧签到簿时,火光照亮的不只是书。”

西市的馄饨摊前,柳如烟正拿着一块抹布,百无聊赖地擦着桌子。

往日里这时候,她的“闲话亭”早就挤满了听曲儿、吹牛的闲汉,唾沫星子能把棚顶掀翻。

可这三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打听才知道,那位新上任的巡江使颁了条新令:凡市井聚众五人以上者,无论缘由,皆视作“结党谋乱”,轻则打板子,重则下狱。

柳如烟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笑了。

她没去衙门击鼓鸣冤,也没让影阁的旧部去暗杀那个巡江使。

她只是转身进了后厨,在那块写着今日菜单的小黑板上,添了一个新花样——“哑食套餐”。

一碗阳春面,一碟特制的黑酱,外加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规矩很简单:吃面不准说话,想说什么,用筷子蘸着酱,写在纸条上。

第一天,一个刚丢了牛的老农,哆哆嗦嗦地在纸条上写:“我家牛被牵走了,就因为我在井边说了句‘这水比油还贵’。”

第二天,纸条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写粮价涨了,有人写巡江队抢了鸡,还有人写隔壁二丫头被官差调戏了。

到了第三天,街上忽然多了一群哼哼唧唧的孩子。

他们不唱词,只是在那儿哼着调子,脚下踩着整齐的步点。

那调子简单又洗脑,谁都听得懂那是骂人的调。

巡江的差役听得心烦,冲过去要抓人。

结果刚一亮锁链,周围吃面的、卖菜的、走路的,几百号人齐刷刷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沾着酱渍的纸条,高高举过头顶。

纸条如林,鸦雀无声。

“抓人?”柳如烟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笑得风情万种,“官爷,我们只是吃面,没说话,这也不行?”

差役看着那一片白纸黑字,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悻悻地收起锁链,灰溜溜地走了。

太行山脚下的农田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香气。

程雪孙儿站在田埂上,眉头紧锁。

原本该种麦子的良田里,此刻竟然种满了一种开着艳丽红花的植物——罂粟。

几个老农蹲在田边,一脸愧色又带着几分无奈:“程姑娘,不是我们不想种粮。那巡江使派人来说了,只要种这个,他们三倍价格收。种麦子……连种子钱都挣不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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