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孙儿没发火,也没像那些迂腐的书生一样去拔苗。
她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递到那几个老农鼻子底下。
“几位把式,闭上眼闻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这味儿,还像不像你爹以前说的‘地气养人’?”
那土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味,那是土地被透支生机的味道。
老农们的脸色变了。
当晚,村口支起了一口大锅。
程雪孙儿亲自熬粥,她没放什么名贵佐料,只是用了七种不同年份、不同土地长出来的麦粒。
粥熬好了,香气飘散开来,那种纯粹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谷香,瞬间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罂粟甜味。
她让村民们盲尝。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碗里:“我……我三十年没闻过这么干净的香了。这才是活人的饭啊!”
第二天清晨,官道中央多了一座由罂粟苗堆成的小山。
一百多个村民自发下田,把那些毒草连根拔起。
他们在那堆“尸体”上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此土不种祸根,只养活人粮。”
夜色深沉,太行山深处的“无名冢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韩九像只老猫一样伏在树梢上,看着几辆黑漆漆的马车停在坟园边缘。
几个黑衣人跳下来,拿着铲子和丈量用的绳索,正准备把坟园的一角铲平。
据说,是有个大官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想用来修别院。
韩九手里的刀微微出鞘半寸,又默默退了回去。
杀人容易,诛心难。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林子,取出了那三百七十二枚早就备好的松木牌。
这一夜,他在周边几个村落里游走,像个幽灵。
次日清晨,当那群黑衣人再次扛着铲子准备动工时,他们傻眼了。
每家每户的门前,甚至连村口的石磨旁,都立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正面刻着阵亡者的籍贯和名字,背面则刻着一句家书体例的话。
“娘,我没偷懒,就是想多睡会儿。”
“孩他姨,麦子收了吗?”
“兄弟,我替你多看了两眼太阳,这光真暖和。”
整个村子,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活着的碑林。
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烂在泥土里,他们正站在家门口,用一种沉默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那个领头的黑衣人举着铲子,手却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面前那块写着“别挖,我怕疼”的木牌,终于崩溃地大叫一声,扔下铲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峡口下游,李昭阳看着那群垂头丧气的孩子。
“巡江队”放话了,说民间不得私习武艺,要剿灭这支“娃娃兵”。
孩子们怕了,他们不怕死,怕给村里惹祸。
李昭阳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
“谁说我们要练武?”他从旧军册里翻出一页,指着上面,“今天起,不练枪棒,练这个。”
测风向、辨水文、编草绳、制浮具……这十项,全是当年他在军中用来保命的本事,却唯独没有杀人技。
第七日,一艘挂着“巡”字旗的官船顺流而下,耀武扬威。
结果行至险滩,不懂水文,一头撞上了暗礁。
船上的官兵平日里只会收钱,哪会随性?
一个个在水里扑腾得像下饺子。
就在这时,岸边响起了尖锐的陶哨声。
几十艘小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激流。
那些平日里被官兵瞧不起的“泥腿子”小孩,熟练地甩出绑着葫芦的草绳,判断水流方向,截住落水者,一拉一拽,救人如拾鱼虾。
那个领队的军官被拖上岸时,像只落汤鸡,羞愧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
他看着这群只有他腰高的孩子,低声问:“你们这本事,是谁教的?”
领头的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村长说了,活着就是本事。”
此刻,陈默正站在最高的山崖上。
风从江面上吹来,卷起他的衣摆。
他看着江面上穿梭的舟影,看着那些在各自角落里为了生存、为了尊严而默默抗争的人们。
不需要他去振臂一呼,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计谋。
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像野草。
被踩进了泥里,只要有一滴雨水,一点阳光,他们就能自己把腰挺直了。
“你看,”陈默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风起了,但他们学会了自己系鞋带。”
暮色四合,炊烟再起。
一切似乎都和往昔一样,却又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笋壳碎屑,转身下山。
路过旧渡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穿着黑靴的巡江队员正拿着锤子,往渡口的木桩上钉着一块崭新的告示牌。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告示牌的第一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上面写着:“凡过往船只,无论商渔,必先至巡江府请领‘通行符’,无符者,船货充公,人犯连坐。”
看来,系好了鞋带,路也不一定好走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像个没事人一样,混进了等待过河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