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谷传来一声闷响,那是悬湖溃决的前奏。
陈默眼神一凝,居高临下望去。
浑浊的洪峰像一条发狂的黑龙,裹挟着断木残石,咆哮着冲向村庄。
要是搁在以前,这时候该是主角登场,一剑断流,或者哪怕扔几个系统签到的“定海珠”装装样子。
但此刻,陈默只是静静地看着,甚至还把剩下的半块烧饼塞回了怀里。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撕裂雨幕。
并不是官府的示警,而是村东头那几个孩子。
紧接着,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那是铁锅被敲响的声音。
陈默目光微动。这是李昭阳那老兵痞在村里搞的“锅语”。
“这锅煮过命,今天不煮饭,它喊人。”
随着锅声传开,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并没有人惊慌失措地乱跑,也没有人跪地求神拜佛。
相反,邻村的火把像长龙一样汇聚而来。
汉子们扛着自家门板,妇人们抱着麻绳渔网。
波涛汹涌的河面上,几十个简易的门板筏子被绳索串联,迅速在洪峰抵达前的一刻,搭成了一座摇摇晃晃却韧性十足的浮桥。
“快!老人孩子先上!别挤!谁挤谁是孙子!”
“拉住绳子!那就是命根子!”
暴雨如注,火把被浇得滋滋作响,却始终没有熄灭。
那些平时为了几分田地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村民,此刻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甚至有人主动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用肩膀扛住浮桥的桩基。
没有英雄从天而降,没有金光万丈的神迹。
只有粗粝的喊号声,泥水的腥臭味,还有那一双双在火光下被映得通红的眼睛。
陈默站在高崖之上,任由雨水顺着蓑衣淌下。
他想起了韩九在太行深处的做法,那个把死难劳工名字刻在心里的硬汉;想起了程雪那丫头的孙女,在村口设的“留根台”,让想要逃难的人看到祖训又转身回得田垄。
这些种子,都在发芽。
“你看,”陈默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轻声低语,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人下令,船也动了。”
风起处,浪声如潮,似万千脚步奔涌向前。
那洪峰终究是没能卷走这村子的生气,反倒是把人心里的那层怕,冲得干干净净。
待到天色微明,雨势渐歇。
陈默没再停留,整理了一下蓑衣,转身没入林间。
这出戏,百姓演得比他好。
数日后,他混在一群返乡的流民队伍里,随着人流缓缓向北。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
洪水虽然退去,但留下的淤泥足有半人深,不少房屋倒塌,腐烂的气味在湿热的空气中发酵。
奇怪的是,直到此时,也未见半个官差的身影。
按理说,灾后防疫、安抚流民,这是朝廷雷打不动的流程,哪怕是做样子也该到了。
“老乡,这官府的人呢?”陈默故意装作不知,凑到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身边搭话。
老汉停下脚步,啐了一口浓痰,没好气地指了指前头的空地:“官府?还在路上磨洋工呢!咱们不等了,自己选了个‘保长’,正那儿分派活计呢。你要是想讨口吃的,就去那边领把铲子,咱们这儿不养闲人,干多少活吃多少饭。”
陈默顺着老汉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废墟之上的空地里,几个身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子争论着什么,而周围的百姓非但没有吵闹,反而一脸热切地等着结果。
那种眼神,不再是等着被救赎的麻木,而是一种想要把家园重新捏合起来的野心。
陈默心头微微一跳。
这自下而上的火是烧起来了,可若是这火势太大,烧得那些坐在庙堂高椅上的人屁股烫了,怕是又要惹出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