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越走水汽越重。
连着下了三日暴雨,原本温吞的江水像是被灌了烈酒,咆哮着往岸上扑。
陈默没用轻功赶路,要是被人看见一个泥腿子在树梢上飞,指不定又得被供进哪座野庙里吃冷猪肉。
他裹紧了那是件透着霉味的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靴子里灌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跟鸭子叫似的。
这动静,听着倒比庙堂上的万岁声顺耳。
行至太行余脉的一处峡谷,头顶闷雷滚滚,陈默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凭借“天子望气术”练出的眼力,他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两侧山体因暴雨冲刷早已松动,几块巨石摇摇欲坠,截断了上游支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悬湖。
这要是溃了,下游那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子,瞬间就得变成鱼虾的食堂。
陈默下意识地要去摸腰间的软剑,身形微弓,准备提气长啸示警。
这完全是肌肉记忆,以前当“陈公”当惯了,看见坑就想填,看见危墙就想扶。
可气才提了一半,他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只见山脚下的村口,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慌乱无措。
百十号村民像是早就排练过一样,男人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在搬运沙袋,那沙袋看着眼熟,竟是自家粮仓里的陈米袋子改的;妇孺也没闲着,正往地势高的祠堂里转移家畜和细软。
最绝的是几个挂着鼻涕虫的孩童,手里拿着石灰刷子,正踮着脚往那面土墙上刷大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却硬核得很:“水来前,渠先通。”
陈默愣了一下。
这话他熟,是《田语补》里的老谚语,当年他在翰林院编书时随手塞进去的,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生了根。
“二狗子!别在那瞎画了!去把村东头的铜锣看好了!”一个黑脸汉子吼了一嗓子,“按照《防灾册》上说的,水过红线就敲锣,少敲一下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默哑然失笑,缩回了迈出去的脚,身子一晃,像只大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棵茂密的古樟树后。
看来,这世道的人,已经学会了自己看天色,不用再等着雷公叫唤了。
他找了个稍微干爽的树杈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昨晚剩下的硬烧饼。
一边啃着这硌牙的干粮,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刚截获的影阁传书蜡丸。
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字条,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第一条消息就让他差点被烧饼噎住。
苏清漪那女人,在越州玩了把大的。
南方官仓失火,存粮烧了个精光,本来是要激起民变的。
结果她倒好,压根没向朝廷哭穷要粮,反而让书院那帮愣头青抄了一百份《饥年三诫》,还在后头加了一句批注:“当年陈公焚签到簿,不是为了留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写下自己的字。”
好家伙,这哪是救灾,这是在那是对他进行“鞭尸”啊。
但这招确实管用。
三十六学宫联动,学生们搞了个“信义粮队”,不立官账,全凭口碑担保借贷。
这帮平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生,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愣是把一场可能爆发的抢粮暴动,变成了“灾时自治”的现场教学。
再往下看,是柳如烟的手笔。
城中那帮发国难财的富户囤积居奇,米价一天三涨。
柳如烟既没派杀手抹脖子,也没动用官府查封,而是找了个瞎眼老琴师,编了首《米价谣》。
“一斗米,八两银,老爷吃肉我啃筋;昨夜你家马偷草,今早我还你半斤。”
这词儿损得冒烟,偏偏朗朗上口。
不过三日,街头巷尾的童子都会唱了。
富户们出门就被指指点点,连自家仆役都觉得丢人,偷偷把藏粮的密室位置捅了出去。
县令这才慢吞吞地开仓平粜,结果被老百姓怼得哑口无言:“等你们来救,黄花菜都凉了,我们早唱赢了。”
陈默嚼着烧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妖女,杀人不用刀,全靠一张嘴。
夜幕降临,暴雨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