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墙确实有点怪。
说是墙，其实是一截断得参差不齐的青砖残垣，位置就在古镇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这里原本是镇上的土地庙，兵乱那几年塌了大半，只剩下这堵朝南的照壁还立着。
怪就怪在，这面斑驳陆离的破墙上，被人用大红大绿的彩漆画了一幅“陈公显圣图”。
陈默混在几个等着过桥的行脚商中间，手里抓着一把刚买的五香豆，嘎嘣嘎嘣嚼着，眯眼打量那幅画。
画上的“陈公”身长九尺，环眼圆睁，一手托着兵书，一手举着把一看就重得离谱的青龙刀，脚下还踩着祥云，怎么看怎么像把关二爷和门神秦琼揉吧揉吧捏在一块儿的产物。
唯一能和陈默沾点边的，大概也就是腰间挂着的那块赘婿腰牌，被画师特意描成了金镶玉的，俗气得直冲脑门。
“灵验着呢！”旁边卖茶水的大娘见陈默看得出神，热心地凑过来，“小伙子也是来求功名的吧？这陈公可是咱们寒门的文曲星兼武财神。只要心诚，别说秀才，就是那宰相家的闺女，也能给你娶回来！”
陈默差点被五香豆噎住，咳嗽了两声：“大娘，这陈公……长这样？”
“那还能有假？”大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一脸笃定，“听说陈公当年夜袭敌营，那是一声吼断了当阳桥，这身板若是小了，哪扛得住大周的江山？”
正说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一壶清茶和几个白面馒头。
她也不嫌地上脏，在那幅画前铺了块蓝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多亏陈公保佑，我家那不开窍的孙娃子，今年竟真中了秀才。这茶是明前的尖儿，您尝尝鲜。”
陈默嘴里的豆子忽然就不香了。
他很想告诉老人家，你孙子考上秀才，是因为前年朝廷推行了新的科举改制，取消了门第限制，跟你拜这个画得像张飞似的“陈公”半文钱关系没有。
但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咽下了那颗豆子，没去搅了老人的念想。
夜深人静，古镇的灯火渐次熄灭。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那面照壁前。
陈默借着月光，看着那个被香火熏得面目全非的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要是让苏清漪看见，指不定得把这一幕写进她的《世说新语》里笑话他大半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烧了一半的柳木炭条，既没动用内力抹去壁画，也没显露真身搞什么神迹。
他只是蹲下身，在那个威风凛凛的“陈公”脚边，用歪歪扭扭如同孩童般的字体，添了一行小字：
“我不是神，我娘骂我时我也跪搓衣板。”
写完，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对着画上那个“自己”做了个鬼脸，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早，照壁前就炸了锅。
原本肃穆的祭拜队伍里爆发出第一声哄笑，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跪搓衣板？这神仙也怕老娘？”
“我就说嘛，哪有长得这么吓人的文曲星，原来也是个耙耳朵！”
严肃的距离感一旦被打破，神坛也就塌了一半。
到了晌午，几个胆大的垂髫童子拿着石块，在旁边争先恐后地跟风涂鸦：“某某神仙小时候也尿床！”“陈公也怕不给糖吃！”
三天后，那原本香火缭绕的照壁前，香炉不知被谁踢翻了，再也没扶起来。
人们路过时不再诚惶诚恐地作揖，而是指着那行字哈哈一笑，然后挺直腰杆，该干活干活，该赶路赶路。
陈默坐在不远处的小酒馆二楼，听着楼下的笑声，心情极好地温了一壶黄酒。
桌上摊着几封刚从影阁加急送来的信笺，并没有什么军国大事，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
苏清漪去了越州学宫。
信里说，今年的科考面试有些头疼。
十个考生里有八个，张口就是“学生愿效仿陈公昔日破局之策”，闭口便是“当为苏先生第二”。
答卷写得花团锦簇，却全是别人的影子。
那个平日里清冷的女子，这次却做了一件极不讲理的事。
她在考场外竖了一面巨大的“镜墙”，上面没贴圣贤语录，只用朱砂写了一句话：“你写的每一个字，是为了让考官记住你，还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你？”
据说第一天的考试结束后，有个背了三年《陈默语录》的考生，站在镜墙前把自己那份满分答卷撕得粉碎，嚎啕大哭：“我背了三年他的话，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到了第二天，呈上来的卷子里，终于少了那些激昂的陈词滥调，多了些带着泥土腥气的真知灼见。
陈默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女人，还是那么喜欢直指人心。